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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6章 刚出虎穴,又入狼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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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于 2026-03-11 16: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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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36章 刚出虎穴,又入狼窝
    祝生心头一紧,看向韩云。
    韩云却似饶有兴致:“哦?什么传说?”
    “都说这江底沉著不少冤魂吶。”
    艄公慢慢转过身,斗笠下的眼睛闪烁著幽幽的光:“尤其是那些渡江的书生、客商,一不小心,可就成了这江里的一员了。”
    他说话间,小船竟无声无息地停了下来,在江心打著转。
    雾气更浓了,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祝生骇然发现,脚下的船板缝隙里,正渗出冰冷的江水,而那江水顏色发黑,粘稠如浆,散发著浓郁的腐臭。
    “你————”
    祝生指著艄公,声音发颤。
    艄公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黑黄的尖牙,脸上的青斑迅速扩散,整个人的皮肉如同浸水的墙皮般剥落,露出底下肿胀溃烂、掛满水草的真容。
    “等了这么久,总算又有肥羊上门了!”
    它嘶吼著,不再是人的声音,而是如同无数溺水者混杂的哀嚎:“留下来吧!陪我在这江底!”
    小船剧烈摇晃,四周的雾气中,影影绰绰浮现出更多肿胀腐烂的人形,伸出苍白浮肿的手臂,朝著船上抓来。
    冰冷的怨气几乎凝成实质,要將人的魂魄都冻僵。
    祝生只觉得血液都凉了,手中紧攥的旧书“噗通”一声掉入那渗出的黑水中,瞬间被腐蚀消融。
    他绝望地看向韩云,却见对方依旧端坐,连眉梢都没动一下。
    “本想看看,这江中还有多少污秽。”韩云轻嘆一声,似有些厌倦,“罢了,都散了吧。”
    他伸出右手,五指张开,对著江面,虚虚一按。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炫目的光华。
    只是隨著他这一按,那翻腾的浊浪、瀰漫的浓雾、扑来的水鬼、腐烂的艄公————
    一切妖邪异象,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抹去的污跡,瞬间凝固、僵直。
    紧接著,以小船为中心,一圈清澈的涟漪无声盪开。
    所过之处,昏黄的江水变得透明,粘稠的黑水化去,腐烂的水鬼如烟消散,连那浓得化不开的雾气也顷刻间被涤盪一空。
    阳光重新洒落江面,波光粼粼。
    小船安安稳稳,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只有船板上残留的些许水渍,证明著方才的凶险。
    那艄公————
    或者说,那水鬼的躯壳,还僵立在船头,维持著狰狞扑击的姿势,但眼中已无神采,躯干正在迅速淡化、透明。
    韩云看也没看那即將消散的水鬼,目光投向清澈了许多的江面之下,仿佛能穿透水流,看到江底那淤积了不知多少年的怨气与沉骸。
    “看来,这桃花江,需彻底梳理一番了。”
    他低声自语,隨即转头看向惊魂甫定、面色惨白的祝生。
    “怕了?”
    祝生猛喘了几口气,用力点头,又摇头,最终苦笑道:“怕,但更怕的是,这朗朗乾坤之下,怎会儘是————”
    “儘是魑魅魍魎?”
    韩云替他说完,目光投向对岸隱约可见的城郭轮廓。
    “因为人心鬼蜮,更胜妖邪三分。因为天地失序,纲常已乱。这不过是冰山一角罢了。”
    小船无人摇动,却自行向著对岸平稳驶去。
    “你生而不凡,但你身上的那点东西,在这世道,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韩云忽然道:“方才茶棚之事,可曾想明白了?”
    祝生想起寇三娘梨花带雨的模样,又想起那杯化为腥腐毒液的香茶,想起自己那不合时宜的怜悯,以及韩云所说的因果,心中百味杂陈。
    “学生愚钝。只觉仙长所言甚是,美色惑人,险恶难辨。只是看她那般悽苦,终究不忍。”
    “不忍,是人性。”
    韩云淡淡道:“但人性若无知无慧引导,便是取祸之道。你既有向道向善之心,又身负异稟,日后当更需明辨是非,砥礪心性。”
    “否则,今日是寇三娘,明日可能是张三娘、李三娘,你救得过来?又或者,救下的是不该救的,徒增业障。”
    祝生肃然,躬身一礼:“学生受教。”
    小船靠岸。
    渡口冷冷清清,与对岸荒凉並无二致。
    远处,金华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巍峨,却也格外沉默,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
    “前路漫漫,你好自为之。”
    韩云留下这句话,青衫飘动,已然上岸,几步之间,身影便融入通往城门的官道行人之中,再难寻觅。
    祝生站在岸边,望著韩云消失的方向,又回头看看那恢復平静却依旧深不见底的桃花江,再想想自己那被腐蚀殆尽的旧书,以及空空如也的钱袋。
    最后,他摸了摸心口,那里似乎还残留著面对妖邪时的惊悸,以及那杯未饮毒茶带来的后怕,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因韩云寥寥数语而点燃的微光。
    暮色四合,江风渐冷。
    他整了整破烂的衣衫,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朝著那座沉默的巨城走去。
    身后,桃花江水无声流淌,江心深处,似有一道淡金色的印记一闪而逝,没入幽暗的水脉之中。
    祝生深一脚浅一脚地上了岸,离了那令人心悸的桃花江。
    暮色愈发浓重,官道上的行人稀稀拉拉,都行色匆匆,无人交谈,只余脚步声和车轮碾过路面的单调声响。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尘土与暮靄混合的味道,隱约还夹著远处城郭飘来的炊烟气息,但这烟火气也显得稀薄而冷漠。
    他摸了摸空瘪的肚腹,又掂量了一下更空的钱袋,苦笑摇头。
    旧书已毁,盘缠几尽,前途茫茫。
    然而,方才江上那番经歷,尤其是韩云最后那几句话,却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心里,並不疼痛,却时时提醒著他这世道的险恶与自身的窘迫。
    不知走了多久,双腿已有些发软,金华城的轮廓终於清晰地矗立在眼前。
    城墙高大,在暮色中呈现一种暗沉的青灰色,墙头旌旗有气无力地耷拉著。
    城门尚未关闭,但进出的人流已不多,两个穿著破旧號衣的兵丁倚在门洞边,眼神懒散地扫视著偶尔经过的行人,並未盘查。
    祝生隨著最后几个挑著空担的农夫混进了城。
    城內的景象,却並未比城外好上多少。街道还算宽阔,但石板路多有碎裂,缝隙里积著黑乎乎的泥水。
    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只余几间酒肆茶馆透出昏黄的光,里面人影晃动,传出些压低了的、含混不清的声响。
    更多的是一些低矮的民房,门窗紧闭,偶有咳嗽声或孩童的啼哭传出,也很快被沉沉的暮色吞没。
    空气中那股尘土味更重了,还混杂著阴沟的秽气、劣质油脂燃烧的呛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什么东西在缓慢腐烂的沉闷气息。
    这就是金华?
    那个在诗书典故里也算有一席之地的金华?
    祝生有些茫然地站在街口,腹中飢饿感更加强烈,咕咕作响。
    他抬眼四顾,想找一处最便宜的落脚地,或者哪怕有个能赊一碗稀粥的铺子也好。
    正张望间,一个黑影忽然从旁边的小巷里窜出,猛地撞在他身上。
    祝生“哎呦”一声,踉蹌后退,差点摔倒。
    撞他的是个乾瘦的老乞丐,头髮蓬乱如草,满脸污垢,看不清年纪,只一双眼睛在昏暗中闪烁著饿狼般的光芒。
    老乞丐手里死死攥著一个破碗,碗里似乎有半块发黑的饼子。
    “对不住,对不住————”
    老乞丐嘴里含糊说著,身子却不停,像条泥鰍般就要往人群里钻。
    祝生本不是斤斤计较之人,何况对方是个乞丐,便摆摆手,打算自认倒霉。
    可就在这时,旁边另一个巷口又衝出两个衣衫略整齐些的汉子,一脸凶相,直扑那老乞丐。
    “老不死的!偷了张大户祭祖的供饼还敢跑!”其中一个汉子骂道,伸手就去抓老乞丐的胳膊。
    老乞丐嚇得魂飞魄散,嘶声尖叫,拼命挣扎,手里的破碗和饼子都掉在了地上。
    那汉子一脚踩住饼子,碾得稀烂,另一只手已揪住了老乞丐稀疏的头髮。
    “饶命啊!大爷饶命!我三天没吃东西了,实在饿得不行了————”老乞丐哀嚎著,涕泪横流。
    周围有几个行人停下脚步,远远看著,指指点点,却无人上前。
    那两个汉子愈发得意,另一个也上前,劈手就给了老乞丐几个耳光,打得他口鼻见血。
    “偷东西还有理了?打死你这老贼!”
    祝生看得心头火起,那读书人的迂腐正义感又冒了上来。
    他虽自身难保,却见不得如此欺凌弱小,尤其是对方还是个行將就木的老人。
    “住手!”
    他上前一步,挡在老乞丐身前,对著两个汉子拱手道:“二位,这老丈固然有错,但年事已高,又飢饿难耐,情有可原。不过半块饼子,何必下此重手?不如————”
    “不如怎样?”
    那踩碎饼子的汉子斜眼打量祝生,见他衣衫虽然还算齐整,但面有菜色,顿时嗤笑一声。
    “哪来的穷酸,也敢管閒事?滚开!不然连你一起打!”
    说著,伸手就要推开祝生。
    祝生又气又急,他手无缚鸡之力,眼看就要吃亏。就在那汉子的手即將碰到他胸口时,异变陡生。
    汉子忽然“咦”了一声,动作僵住,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他盯著祝生的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仿佛碰到了什么极烫或极冷的东西。
    祝生自己也觉奇怪,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
    那里,正是之前面对妖邪时心惊悸动的位置,此刻似乎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流,若有若无地流转了一下。
    另一个汉子见状,骂骂咧咧地也伸手来抓祝生:“装神弄鬼!”
    他的手同样在距离祝生寸许的地方停住,脸上肌肉抽搐,像是被无形的针扎了一下,猛地缩回手,惊疑不定地看著同伴。
    “怎么回事?”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忌惮。
    周围看热闹的人也察觉到了异样,开始窃窃私语。
    祝生自己更是莫名其妙,但见对方似乎被镇住,胆气稍壮,忙扶起瘫软在地、瑟瑟发抖的老乞丐,低声道:“老丈,快走。”
    老乞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钻进了旁边另一条更暗的小巷,瞬间不见了踪影。
    那两个汉子看著祝生,又看看空荡荡的巷口,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们摸不准祝生的底细,那诡异的触感让他们心里发毛。
    最终,那踩碎饼子的汉子啐了一口:“晦气!碰上个邪门的穷书生!”
    丟下一句狠话,拉著同伴也匆匆走了。
    围观的人见没热闹可看,也很快散去。街口又恢復了之前的冷清。
    祝生独自站在原地,夜风吹过,他不禁打了个寒颤。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摸摸胸口,那丝暖流早已消失无踪,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错觉。
    “是因为那位仙长留下的什么吗?还是?”
    他想起了韩云说他身负异稟之语,难道自己真有什么特別之处?
    可这特別,在这妖鬼横行、人心巨测的世道,究竟是福是祸?
    飢饿和疲惫再次袭来,压过了那点微末的疑惑与惊悸。他必须找个地方过夜他沿著街道继续往前走,儘量避开那些过於阴暗的巷口。
    经过一家门口掛著破旧灯笼、上书“悦来”二字的客栈时,他犹豫了一下,摸了摸钱袋,终究没敢进去。
    再往前走,看到一处掛著“慈济庵”牌匾的小庙,庙门虚掩,透出一点微弱的香火光亮。
    或许,庙里能容他借宿一宿?
    他走上前,正要叩门,门却“吱呀”一声从里面开了半扇。
    一个穿著灰色緇衣、面容枯槁的老尼探出头来,昏花的老眼打量著他。
    “施主何事?”
    “师太有礼。”
    祝生连忙躬身:“学生是赶考的书生,路过贵地,盘缠用尽,无处容身,不知能否在宝庵借宿一宵?学生定当感念大德。”
    老尼又仔细看了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顿了片刻,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睛深处,似乎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异样光芒,单薄的嘴唇更是轻轻勾动。
    她没说话,侧身让开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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