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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6章 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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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于 2026-05-14 14: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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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剑圣是否能寻回自己晚到了二十多年的幸福暂且不论。
    香山路长街上,剩下十六位宗师的大战正打得天翻地覆,剑气刀光撕裂漫天风雪,拳风掌劲碰撞出的狂暴气浪,掀翻了半条街的积雪与碎石,震得两侧红墙簌簌掉渣,胜负自然不会那么快见分晓。
    而所有的喧囂与廝杀,都没能扰到长街尽头,那座盘踞在西山余脉下的叶家大宅,更没能迟滯那个朝著大宅步步走近的身影半分。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骤然炸开,叶家大宅那扇盘踞了百年、刷著朱红大漆的厚重木门,连同上面镶著的铜製门环、雕刻的瑞兽纹路,瞬间被一拳轰得四分五裂。
    碎木混著积雪飞溅出数丈远,木屑纷飞间,温羽凡赤裸著上身,迈步踏入了这座京城顶级世家的府邸。
    凛冽的穿堂风顺著炸开的门洞卷进来,狠狠打在他古铜色的躯干上,那些新旧交错的狰狞疤痕在风雪里格外刺眼,胸口与腰腹间的金色提尔战纹,依旧泛著淡淡的熔金般的光泽。
    他的眼窝是空的,任风雪灌进去,连眼睫毛都未曾颤动半分,可脚步却稳得可怕,每一步落下,脚下的青石板都发出细微的震颤,踩在没过脚踝的积雪里,留下一串深浅分毫不差的脚印。
    门內原本守著的家丁、端著茶盘的丫鬟、扫雪的杂役,全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嚇傻了。
    等看清门口那个浑身带著凛冽煞气、眼窝空洞的男人,瞬间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叫,手里的家什扔了一地,哭爹喊娘地四散奔逃。
    有的往侧院的角门钻,有的直接缩到了假山石后面,连头都不敢露一下,不过眨眼的功夫,偌大的前院就空了大半,只剩下满地狼藉。
    温羽凡对此视若无睹。
    他一步一步往里走,穿堂过室,绕过雕樑画栋的垂花门,穿过叠石理水的庭院。
    沿途偶尔有几个叶家本族的子弟,提著长刀红著眼衝出来,想凭著一腔血勇拦他一拦。
    可刚对上他那双空洞的眼窝,感受到他身上那股从千里尸山血海里磨出来的滔天煞气,腿先软了半截。
    他们手里的刀握都握不住,別说上前拼命,连站在原地都费劲,只能眼睁睁看著他从面前从容走过,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也难怪他们如此不堪。
    叶文涛此前早就把叶家能打的死士、所有能派出去的战力,全都布在了温羽凡进京路上的关卡,指望著能把温羽凡拦在京城之外。
    如今留在这大宅里的,全是叶家本族的子弟兵,这些人平日里靠著叶家的名头在京城横行霸道,欺负平民百姓时一个比一个气焰囂张,可真到了要跟温羽凡这种杀红了眼的体修宗师拼命的时候,一个比一个腿软,没一个敢真的往上冲。
    不过几分钟的功夫,温羽凡已经穿过了三进院落,站在了叶家演武场的入口。
    这演武场铺著平整的青石板,四周立著十八般兵器的架子,中央的空地上,叶擎天正背著手静静站著。
    他穿著一身熨贴的灰色长衫,花白的头髮用木簪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哪怕风雪穿堂而过,长衫下摆也纹丝不动,脸上是刻进骨子里的倨傲,仿佛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他的身侧立著一桿造型奇特的长枪,枪身流转著熟悉的黑金色星轨纹路,枪尖泛著幽冷的寒芒,正是温羽凡那柄曾陪著他闯过无数绝境、亲自命名的天星剑。
    “温羽凡,没想到你还真的能顺利走到老夫面前。”
    叶擎天先开了口,声音裹著风雪的冷意,顺著风稳稳地传到温羽凡耳朵里。
    他的目光扫过温羽凡身上纵横交错的疤痕,扫过他那双空洞无光的眼窝,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隨即又被更深的轻蔑取代。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布下的十国宗师杀局,竟然没能拦住这个瞎了眼、废了丹田、连半分內劲都没有的男人。
    温羽凡站在原地,空洞的眼窝精准地对准了叶擎天的方向,二十步的距离,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对方身上那股老牌宗师的磅礴威压,可脸上却没有旁人想像中的睚眥欲裂,也没有滔天的愤怒,反而出奇的平静。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份平静之下,是烧得能熔金铸铁的恨意,是乌蒙山巔没能护住妻儿的痛,是千里奔袭只为討还血债的决绝。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反覆磨过,却字字清晰,像淬了冰的刀子,直直扎向对面的人:“你应该也没想过,自己今天会死在这里。”
    “死?”
    叶擎天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头髮出一声傲然的长笑,笑声在空旷的演武场里来回迴荡,带著十足的轻蔑与不屑:“你不会真以为,自己能跟岑天鸿打个平手,就能战胜老夫了吧?你可知道我们武安部五老,到底是什么人?武安部能震慑华夏群雄几十年,靠的就是我们五个坐镇。老夫自问,这华夏大地,除了武尊之外,再无人是我等敌手。岑天鸿那点微末道行,连给老夫提鞋的资格都没有,整个江湖,也就只有那半步武尊的无尘,有资格与我等相提並论。”
    话音落下,他抬手指了指身侧的长枪,指尖划过枪身流转的星轨纹路,脸上带著几分玩味,又有几分毫不掩饰的可惜:“还有这桿枪,你看著是不是眼熟?这就是你的天星剑。真是柄难得的好兵器,能靠著陨铁刃芯和磁轨系统,自由组合成任意形態的兵器,可惜啊,落在你手里,你一点都不会用它真正的妙处。不过,你应该比谁都清楚它的威力,用它来破你的体修肉身,简直轻而易举。”
    他手腕轻轻一转,那杆长枪瞬间发出一阵精密的“咔嗒”声,枪身拆解又重组,不过眨眼间,就变回了长剑的形態。
    黑金色的刃身泛著幽冷的光,剑刃发出一阵细碎的嗡鸣,仿佛在呼应著自己的旧主,却又被叶擎天掌心的宗师內劲牢牢锁住,动弹不得。
    可温羽凡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漠然地抬了抬下巴,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波澜,仿佛对方手里握著的,不是能轻易劈开他肉身的神兵,而是一块无关紧要的废铁:“你的遗言有点长,说完了吗?”
    “怎么,这就急著动手了?”叶擎天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非但没动怒,反而摆了摆手,“別急,你我这一战,本就势在必行,但在开打之前,老夫还有几件礼物要送给你。”
    温羽凡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空洞的眼窝微微侧转,独有的灵视瞬间扫过整个演武场的角角落落,声音冷了几分,带著不容置喙的决绝:“有什么手段,就儘管用出来吧,別在这装模作样。”
    叶擎天也不跟他废话,只是轻轻拍了拍手。
    掌声落下的瞬间,演武场西侧的耳房房门被猛地推开,叶文涛一手抓著一个人的胳膊,將刺玫和小玲狠狠推了出来。
    两个姑娘身上的衣服还沾著尘土与乾涸的血跡,手腕上留著被铁链勒出来的深红血痕,脸色苍白得像纸,可依旧死死挺著脊背,不肯露出半分怯懦。
    叶文涛把两人推到演武场中央,自己则迅速退到了叶擎天身侧,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一脸警惕地盯著温羽凡,生怕他突然暴起。
    刺玫一抬眼,就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温羽凡。
    看到他赤裸上身纵横交错的疤痕,看到他那双空洞无光的眼窝,看到他明明已经油尽灯枯,却依旧挺直如枪的脊背,她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瞬间红了眼眶。
    可她死死咬著牙,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用尽全身力气喊出声,声音带著颤抖,却字字鏗鏘:“先生!別管我们!你想做什么就去做!我们不怕!”
    旁边的小玲也跟著抬起头,看著温羽凡的身影,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愧疚与自责。
    她想起自己和刺玫从苏州千里迢迢赶来京城,本是想帮他一把,结果非但没帮上任何忙,反倒落入了叶家手里,再一次成了对方拿捏他的把柄。
    想到这里,她的声音里带著哭腔,却依旧咬著牙说道:“对不起先生,我们又成了你的累赘。”
    温羽凡脸上的平静,在看到两个姑娘的瞬间,轰然碎裂。
    他的脸色猛地沉了下来,周身原本收敛的金色战纹骤然亮起刺眼的光芒,体修宗师淬炼到极致的磅礴气血,如同沉寂的火山轰然喷发。
    哪怕没有半分內劲真气加持,那股滔天的杀意也瞬间席捲了整个演武场,压得周遭的空气都跟著凝滯,连呼啸的风雪都仿佛在这一刻停了下来。
    他死死锁定著叶擎天的方向,声音里的寒意几乎要將人冻住,一字一句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叶擎天,你们叶家的人,果然全都是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卑鄙货色!挟持妇孺算什么本事?有什么冲我来!”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叶擎天听到这话,非但没恼,反而嗤笑一声,对著叶文涛抬了抬下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把两位小姐放开。”
    叶文涛当场就愣住了,显然也没料到爷爷会下这样的命令。
    可他不敢有半分违抗,只能连忙上前,解开了束缚在两人手腕上的软绳。
    刺玫和小玲也懵了,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浓浓的不解。
    可她们没有半分犹豫,解开束缚的第一时间,就朝著温羽凡的方向快步跑了过去。
    温羽凡站在原地,眉头拧得更紧,空洞的眼窝死死对著叶擎天的方向,声音里满是冷冽的警惕:“你到底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叶擎天负著手,慢悠悠地开口,冠冕堂皇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竟听不出半分违和,“我请两位小姐来家中做客,不过是因为这两天京城来了太多亡命之徒,鱼龙混杂的,未免两位姑娘在路上受到伤害,才特意把她们请回来,代你温羽凡保护起来,本就没有半分恶意。现在你人已经到了,人自然要完璧归赵,还给你。”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可温羽凡哪里会信他的鬼话。
    乌蒙山巔,叶伯庸用夜鶯和小糰子布下的死局还歷歷在目,叶擎天作为他一母同胞的亲哥哥,骨子里的阴狠歹毒,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没有丝毫犹豫,独有的灵视瞬间铺展开来,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將刺玫和小玲完完全全包裹其中,仔仔细细地扫过她们周身的每一处经脉、每一寸臟腑,连一丝一毫的异常都不肯放过。
    果然。
    灵视之下,一切都无所遁形。
    两个姑娘纤细的经脉里,流淌的血液之中,早已蔓延开了一层乌黑色的阴寒毒素。
    那毒素如同附骨之疽,和乌蒙山巔叶伯庸下在夜鶯与小糰子体內的毒,一模一样,正一点点侵蚀著她们的臟腑,只是暂时被药物压制住了,没有立刻发作,可一旦药效过去,便是回天乏术。
    根本不用问,他也清楚,叶擎天从一开始,就没准备什么解药。
    温羽凡的拳头死死攥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来的血珠顺著指缝滴落在雪地里,晕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可他却浑然不觉。
    他瞬间就明白了叶擎天的用意。
    这是最阴毒的攻心之计。
    乌蒙山巔,他就是因为妻儿被挟持,心神大乱,险些万劫不復;
    如今叶擎天故技重施,手段却更高明了一层——他把人光明正大地放了回来,却在她们体內种下了无解的剧毒。
    就是要让温羽凡在这场生死决战里,时时刻刻都记掛著这件事,心神不寧,处处分心。
    宗师对决,一个破绽,就足以定生死。
    可就算他强行压下所有心绪全神贯注,只要一想到身边两个姑娘体內的剧毒正在一点点吞噬她们的生机,一想到乌蒙山巔,小糰子在他怀里渐渐冷下去的小小身子,他的心就会像被烧红的烙铁反覆烫过,根本不可能做到真正的心如止水。
    叶擎天要的,从来都不是用两个姑娘要挟他束手就擒,而是要让他在这场生死决战里,时时刻刻被愧疚、担忧、愤怒裹挟著,最终在心神失守的瞬间,死在他自己的天星剑下。
    演武场的穿堂风卷著雪沫子吹进来,落在温羽凡赤裸的脊背上,他却像毫无所觉。
    周身翻涌的杀意一点点收敛,最终又归於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只是那双空洞的眼窝里,仿佛有两簇焚尽一切的野火,正在无声地、疯狂地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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