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的风渐渐褪去了深夜的湿冷,腐叶与草木的腥气里,慢慢渗进了一丝清浅的晨光。
又走了约莫一个小时,头顶密不透风的树冠终於渐渐稀疏,脚下盘结的树根与湿滑的苔蘚也少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被踩得平整的土路。
温羽凡的灵视始终铺展著,能清晰感知到周遭蛰伏的异兽气息正一点点退去,那些藏在暗处的猩红目光,终於彻底消失在了密林深处。
他悬著的心稍稍鬆了些许,可胸腔里对夜鶯的焦灼,半点都没有消减。
这一路的蹊蹺太多,从远洋號的突然出现,到这座会移动的岛屿,再到奎木狼的现身引路,每一步都像踩在別人布好的棋盘上,由不得他半分自主。
刺玫和小玲依旧寸步不离地护在他身侧,握著武器的手虽不再像刚入林时那般紧绷,可目光依旧警惕地扫著四周,半点不敢鬆懈。
就在这时,第一缕金红色的曙光,终於撕破了浓稠的夜色,越过林梢的缝隙,直直铺在了前方的路上。
像是有一道无形的界限,一步踏出,遮天蔽日的密林便被彻底甩在了身后。
视野豁然开朗的瞬间,一向冷静自持、哪怕面对深海绝境都未曾失態的刺玫,猛地屏住了呼吸,隨即不受控制地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呼。
这声惊呼在空旷的晨光里格外清晰,温羽凡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灵视如同潮水般轰然铺开,將方圆百米內的一草一木、每一丝气息都扫了个遍。
没有异兽,没有埋伏,没有半分危险的气息。
他甚至能清晰感知到,身侧两个姑娘的呼吸虽乱,周身的气场却没有半分面对危险时的紧绷与戒备,反倒满是难以言喻的震撼与错愕。
温羽凡微微侧过头,空洞的眼窝精准地转向刺玫的方向,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刺玫这才回过神,连忙收敛了脸上的惊色,对著他微微躬身,语气里带著几分歉意:“对不起先生,是我失態了。我没事,只是……眼前的景象,实在太让人震撼了。”
“震撼?”温羽凡的眉头微微蹙起。
他的灵视极限只有百米,此刻能感知到的,只有脚下平整的黑石地面,还有百米外一片空旷的平地,再远的地方,便是他感知不到的盲区。
可能让一向冷静的刺玫如此失態,那景象必然远超寻常。
他抬了抬下巴,语气里带著几分急切:“你们到底看到什么了?跟我说说。”
“先生,那……那看起来像是一座巨大的宫殿!”刺玫率先开口,声音里依旧带著没压下去的惊愕,目光死死锁著前方,连眨眼都捨不得。
小玲往前迈了半步,站到温羽凡身侧,抬手指著前方,一字一句地补充著,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先生,正前方有一座超大的建筑,一眼都望不到头的那种。整座建筑全是用透明的水晶和银白色的金属建起来的,不是咱们东方的宫殿样式,也不是西方的古堡风格,看著特別有未来科技感,可偏偏又透著一股说不出的魔幻劲儿,就像……就像神话里神明住的地方。”
她活了这么大,跟著温羽凡走南闯北,见过无数奇珍异宝、恢弘建筑,却从未见过这样一座完全超出认知的建筑。
晨光落在水晶与金属交织的墙面上,折射出万千道璀璨的金光,整座建筑像是浮在晨光里,宏伟得让人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生恐惊扰了这份神圣。
温羽凡闻言,空洞的眼窝微微动了动,隨即缓缓转过身,面向了奎木狼的方向。
周身的气息瞬间沉了下来,带著宗师境独有的威压,一字一句地问道:“奎木狼,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奎木狼站在他身侧不远处,脸上带著一抹意料之中的笑意,迎著晨光抬眼望向那座宏伟的建筑,语气里带著几分近乎虔诚的篤定:“温先生,这就是我们此行的目的地,也是这座岛屿的中心——神殿。”
“神殿?”
温羽凡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心底的疑团如同滚雪球般越扩越大。
他从一开始,就认定了这座岛是洪门的秘密基地,是洪清光给他指的、藏著夜鶯下落的地方,可一路走来,先是遇见了新神会的奎木狼,如今又冒出了一座所谓的“神殿”。
他的声音更冷了几分,带著毫不掩饰的质疑:“我问你,我们不是在洪门的秘密小岛上吗?这座神殿,到底是怎么回事?”
奎木狼闻言,低低地笑了一声,转过头看向温羽凡,眼底没有半分隱瞒,坦然开口:“温先生,你恐怕从一开始就误会了。这里从来都不是什么洪门的小岛。”
他抬手指了指脚下的土地,又指了指远处那座沐浴在晨光里的宏伟神殿,一字一句,清晰地砸进了温羽凡的耳朵里:“这里,是我们新神会的总部,是神明的居所,神之岛。”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温羽凡的眉头猛地一紧,周身瞬间翻涌起冷冽的气息。
新神会的总部?
他从孙思诚带来夜鶯的消息,到登上远洋號,再到这座移动岛屿,一路以来的所有线索,都指向洪门,指向洪清光。
可到头来,他竟然一头撞进了新神会的老巢里?
一个荒谬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瞬间窜进了他的脑海——洪清光,出卖了他?
不然,他的行踪,他要找夜鶯的执念,怎么会被新神会摸得一清二楚,甚至布下了这么大一个局,一步步把他引到了这里?
“你们到底在玩什么把戏?”温羽凡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寒冰,周身那股从尸山血海里磨出来的压迫感,瞬间铺展开来,压得周遭的风都仿佛滯涩了几分。
可奎木狼却像是丝毫没有感受到这股威压,脸上依旧带著那抹平静的笑意,没有多做半句解释,只是侧身退到了一旁。
他的身侧,是一条笔直通向神殿大门的长长石阶,每一级台阶都由通体莹白的玉石铺就,宽达数米,一路向上延伸,最终没入那座水晶与金属铸就的宏伟建筑之中,像一条直通天际的神道。
奎木狼微微躬身,对著温羽凡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错辨的篤定:“温先生,不必动怒,也无需担心。你心里所有的疑问,所有想知道的真相,包括你妻子夜鶯的下落,只要你走进这座神殿,自然会知晓一切。”
温羽凡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心里清楚,这必然是新神会布下的局,前路必然遍布未知的凶险,甚至可能是一场针对他的必杀之局。
可他没有別的选择。
夜鶯在他们手里。
从乌蒙山巔小糰子在他怀里渐渐冷去的那一刻起,他就绝不能再让夜鶯出半点意外。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是龙潭虎穴,只要有一丝能救回夜鶯的可能,他就必须闯。
沉默了几秒,温羽凡终於缓缓开口,只吐出了一个字:“好。”
话音未落,他便抬步,朝著那条白玉石阶走了过去。
可就在他即將踏上第一级台阶的瞬间,奎木狼突然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拦住了紧隨其后的刺玫和小玲。
两人的脚步瞬间顿住,周身的气息骤然绷紧,看向奎木狼的眼神里瞬间充满了敌意。
“你干什么?!”小玲率先开口,指尖的银针瞬间滑入掌心,语气里满是怒意,“你拦著我们做什么?”
刺玫更是直接横刀在前,冷冽的刀身迎著晨光泛起寒芒,下頜线绷得紧紧的,字字句句都带著不容置喙的坚定:“让开。先生去哪,我们就去哪,半步都不会落下。”
“两位小姐,稍安勿躁。”奎木狼收回手,脸上没有半分怒意,只是无奈地笑了笑,抬手指了指这条长长的白玉石阶,“不是我不让你们上,是这条石阶,名为神道。除了受邀的温先生,其余人等,皆没有踏足的资格,別说你们,就连我,也没资格迈上一步。”
“什么神道!我们才不管这些!”小玲咬著牙,就要往前冲,“先生一个人上去,里面全是你们新神会的人,万一出了什么事怎么办?我们必须跟著!”
刺玫也半步不退,握著刀柄的手指节泛白,目光死死锁著奎木狼,浑身的內劲已然提至顶峰,隨时准备出手。
可她也清楚,自己不能贸然动手,万一惹怒了新神会,坏了温羽凡的事,反倒得不偿失。
两人不约而同地转过头,看向已经踏上第一级石阶的温羽凡,声音里带著满满的担忧与急切:“先生!”
温羽凡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
他的灵视早已將身后的一切尽收眼底,自然清楚两女的担忧与坚持。
他心里又何尝不明白,孤身踏入这座新神会的神殿,將要面对的是怎样未知的凶险。
可这条所谓的神道,对方摆明了只允许他一个人进去,若是非要带著刺玫和小玲,只会让她们也陷入险境,甚至可能连见夜鶯一面的机会都没有。
他沉默了片刻,对著两女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小玲,刺玫,你们就留在这里,不要跟著我。”
“先生!”两女同时出声,眼眶都红了,“不行!我们不能让你一个人去涉险!”
“听话。”温羽凡的语气缓和了些许,却依旧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里面情况不明,多一个人,就多一分危险。你们在这里等著我,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他微微顿了顿,空洞的眼窝迎著晨光,望向石阶尽头那座宏伟的神殿,脊背挺得依旧像一桿永不弯折的长枪,语气里带著斩钉截铁的决绝。
“至於这条路,为了夜鶯,我非走不可。”
话音落下,他不再回头,一步一步,稳稳地踏上了白玉石阶,朝著那座沐浴在晨光里的神殿,缓步走去。
更新于 2026-05-14 14: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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