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別墅里的灯一盏一盏地暗下去。
三亚的冬季虽气候宜人,但一到晚上,海边还是有些凉意。
海风带著点湿润的咸腥,一阵一阵地吹过来,把白天晒了一整天的暑气悉数带走,只剩下安静的浪声,一下一下地拍在岸边。
沙滩躺椅上,林杰又一次神色寥落地躺著。
——是的,內耗的林总,又一个人躲出来emo了。
红包给是给了,面子也给够了。
说来也是有意思,这红包给出去,比收红包的人先到的,是亲女儿的感谢。
“谢谢爸爸!”
“谢谢妈妈!”
说这话的时候,双眼还闪闪发亮。
看得出,她很开心很开心。
以至於林杰也会因此开心,差一点没绷住,嘴角就也跟著翘起来了。
开心是开心。
可心底里,却始终觉得彆扭,怎么都不太舒坦。
特別是隨著热闹散去,夜深人静。
前所未有的低落包围了他。
已经歷经半生的林总,很快地分析出这种情绪的来由——
本质上是“爱”和“失去”之间矛盾的外化。
而那个老小子,说到底只是那个替代品的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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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点,林杰是很清楚的。
所以,说到底很討厌那个小周吗?
真没有。
但说喜欢那个小周吗?
那也真的——绝对绝对没有的!
事实上,真正疼女儿、又见过世面的父亲,本来就不可能轻易对女婿满意。
因为他们见过太多——
风光的男人如何崩塌,好脾气的人如何在生活里变得暴躁,爱情如何一点一点,被日子磨没了稜角。
他太知道,一开始“看起来不错”,在人生尺度里,几乎不值一提。
最重要的是。
在无数个老父亲的潜意识里,女儿从来不是一个“独立的个体”。
而是一朵他用爱和心血养育出来的玫瑰。
他从玫瑰还只是一颗种子的时候,就开始小心翼翼。
替她挡风,替她遮雨,替她避开那些过早的寒霜与烈日。
后来她慢慢长大了,开花了。
漂亮、骄傲,也开始向外伸展枝条。
可就在这时候,有人走过来,想要把这朵玫瑰带走。
於是老父亲本能地警惕。
不是因为那个人不好,而是因为——玫瑰一旦离开土壤,他就再也没法替她挡住所有风雨。
理性上,这一切都很清楚。
可情绪这东西,从来不讲道理。
所以这一晚,林杰又一次不可避免地失眠了。
昨夜听王婧讲了一晚上的“故事”,反倒睡得还不错,一觉到天亮。
今晚却不行。
相比较白天,他已经换了身宽鬆的居家服。
小桌上搁著一瓶酒和一只酒杯,淡黄色的酒液在夜风里静静晃著。
比起除夕夜的 emo,今晚没有雪茄,只有酒。
是来自故乡的土烧酒,十六年的同山烧。
说好听点,这叫江南小茅台。但和贵州茅台是截然不同的类型——一个酱香,一个清香。
林杰是个念旧的人。
特別是人上了年纪以后,就格外恋著那点故土的气味。
故乡的山,故乡的水,故乡的冬天,还有这瓶从故乡带来的同山烧。
离家越远,这瓶酒就越香。
他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
清冽,绵长,回甘的时候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不知不觉,小半瓶酒下肚。
十六年的同山烧,可以高达60度。
此刻说微醺,恐怕是谦虚了——大概已是三分醉。
可这一夜,也和除夕一样,这样的独处时刻註定不会太久。
又是小半杯下肚。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沙地鬆软,踩上去没什么声音,但是味道著实熟悉。
林杰有些不悦地“嘖”了一声:
“你睡你的觉就是了,我喝完自己会回房间——”
“爸爸,是我。”
林杰顿了一下,当即呵呵一笑:
“是圈圈啊!”
“妈妈已经睡了。”
林望舒绕到他旁边,拖过一把椅子坐下来。
父女俩就这样並排坐著,浪声一阵一阵地涌过来。
林杰笑著问:
“后面几天,你和小周准备去哪儿玩?”
按照原本的计划,明天一早,他和王婧,还有王昱超,会一起前往机场,离开三亚。
而周屿和林望舒,还要在这边再待几天。
“去亚龙湾那边吧。”林望舒说。
林杰“嗯”了一声,就没有说话了。
空气,又一次变得沉默。
唯有海浪声,来来去去,涛声依旧。
在过去的十年里,这似乎是这对父女相处的常態。
相顾无言。
可要是再再往前推几年,却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的小圈圈,是个话癆。
特別是刚学会说话的时候,嘰里呱啦,胡言乱语,什么都说,但就是不可以不说。
彼时的林杰,依旧沉默,依旧不善言辞。
但女儿的每一句话,他都会回。
一来一去,久而久之,他也跟著变成了另一个胡言乱语的话癆。
王婧站在旁边,看著这父女俩,总是无奈地摇摇头:“你们两个话很多的疯子。”
后来小圈圈变成了大圈圈。
有了自己的心事,有自己的朋友,有自己的世界。
林杰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不怎么说话了。
也许是她先走远的,也许是他先退后的。
这件事,说不清楚,也没有人去追究。
就这样,慢慢地,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这似乎,也是绝大多数父女的常態。
按照,以往的经验,沉默著,沉默著,就在沉默中继续沉默,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只是今天,已是三分醉的林总,话也多了起来。
他又问:
“就在亚龙湾玩吗?”
“住在亚龙湾吧,具体去哪儿玩再看看,也可能哪里都不去。”
“哦。那些个岛也可以去走走,景色不错的。”
“到时候再看吧。”
“那明天你们什么时候去亚龙湾?”
“应该也是上午。”
“那我派个司机送你们?”
“没关係的,周屿会开车。”
“.........”
顿了顿,林杰又说: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回临安?”
“应该是初十。”
“那到时候我安排司机给你接送机。”
林望舒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
“爸爸,周屿会送我去机场的。到了临安,他也会送我回家。”
“……”
林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句:
“你小时候,最喜欢让我送你,去哪儿都要我送。”
林望舒没说话。
“去幼儿园,要我送。去学钢琴,要我送。后来上小学,还是要我送,你妈都说,我们俩天下第一好。”
人醉了,真是话密了。
但这样的父亲,林望舒其实是不陌生的,只是有些久违。
“爸爸——”
“现在不用我送了。”林杰喃喃道:“挺好的。小圈圈长大了,是大圈圈了。”
林望舒没有立刻说话。
海风吹过来,她把外套裹紧了一些,低著头,看著脚边的沙。
鼻腔里有点酸。
沉默之中。
林杰又是呵呵一笑,一口闷了半杯酒。
浪声一阵一阵的,星星缀在头顶,海风把这十六年同山烧的酒气吹散得乾乾净净。
“圈圈,你自己觉得呢?”
“觉得什么?”
“......”
林望舒怔了一秒,隨即笑了起来:“我觉得挺好的。”
“......”
“虽然他可能不一定有爸爸好,但我觉得他也是很好很好的人。”
林杰也跟著,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爸爸,你觉得呢?”
“.......”
“嗯?”
“.......我也是听妈妈说的,小周和你求婚了。”
“嗯。”
但是,今天没有求。
昨天也没有求。
只有来的第一天求了。
《常態化求婚》这个项目,最近推进得相当不积极,甚至可以说是处於停滯状態。
以至於林望舒对他多多少少,有那么一点点不太满意。
“不过我还没有答应他。”林望舒又说。
林杰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过了五秒,又听见她说:
“但是,我最终会答应他的。”
“......”
“爸爸,那你呢?”
“.......”
“嗯?”
“圈圈啊。你喜欢就够了。”
“实话?”
林望舒盯著他,半开玩笑地问。
海风簌簌而来,海浪声一阵一阵地涌过来。
星光落在海面上,碎成一片。
父女俩就这样並排坐著。
“实话啊。”
林杰闷下最后小半杯酒,放下酒杯,沉默片刻,才开口:
“这一辈子,我见过太多人了。达官显贵,商界梟雄,风流才子,浪荡公子,什么样的人都见过。”
“到头来,也都不过如此。”
“所以爸爸始终觉得,这世上,没有哪个人,真的配得上我的圈圈。”
“爸爸天不怕,地不怕。可有一件事,从你小时候到现在,一直放不下。”
“爸爸怕你为人掏心掏肺,怕你一次次心软,到最后,却一个人偷偷掉眼泪。”
“怕你一味体谅別人,却忘了自己。”
“怕你明明受了委屈,还要替別人找理由。”
“你啊,总是让爸爸觉得害怕。”
“这种害怕,大概会跟著爸爸一辈子。”
他停了停,声音低了几分。
“可爸爸也知道,这些路,你必须自己走。”
“爸爸没资格替你绕开,也不能替你去选。”
“所以,真要说一句实话的话——”
“爸爸前半生所有的努力,可以说为钱,可以说为名。但最为的,是我林杰的女儿。”
“是想让她在任何时刻,都可以轻而易举地得到她想要的东西。”
“不管顺境逆境,都还有任性的资格。”
“都还可以选自己真正想选的。”
“圈圈,如果这是你想要的生活,这是你念念不忘、一定要得到的人——”
“那你放心去走,大胆去走。”
“顺了,是你的。岔了——还有爸爸。”
......
......
ps:
这章3200,上一章2800,一共6000+,又是加更的一天吶。
更新于 2026-03-09 17: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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