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锁链与黑色的巨手,在混沌空间中疯狂撕扯。
这是意志的对决。
是亿万失败者的不甘,对阵禁忌造物的绝对掌控。
整个第九层,在这股力量的对撞下剧烈震颤。
徐谦悬浮於风暴中心。
他那双灰色的眼瞳,平静地倒映著眼前混乱的战场。
他能感觉到,从体內衝出的执念锁链,正在被一寸寸磨灭。
对方的意志太过纯粹,太过庞大。
那是真正的海。
而他引动的执念,只是万千溪流,註定要被大海吞噬。
“没用的。”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腔调里透出疲惫,但姿態依旧高高在上。
“你们的反抗,只会加速自身的灭亡。”
话音未落。
下方的黑色海洋,升起了新的东西。
不再是巨手。
而是一张张巨大到无法形容的扭曲人脸。
它们表情各异,或在无声哭泣,或在癲狂大笑,或在绝望嘶吼。
每一张脸都带著一股令人灵魂作呕的腐朽气息,冲向徐谦。
这不是能量攻击。
这是……记忆。
是被这个怪物吞噬的无数生灵,临死前最深刻的烙印。
一张哭泣的脸,直直撞入徐谦的眉心。
轰!
徐谦的脑海被一段陌生的记忆瞬间撑爆。
他“看见”一个繁荣的文明在一夜之间,被黑色潮水吞没。
星球崩裂。
星辰陨落。
亿万生灵在哀嚎中化作黑暗的一部分。
那份源自整个文明的绝望,庞大到足以压垮一尊神明,衝垮了徐谦的心防。
他的身体,出现了一瞬的僵直。
紧接著,是第二张脸,第三张脸……
成千上万张脸,前赴后继地撞向他。
徐谦的意识,被彻底拖入记忆的洪流。
他体验著一次又一次的死亡。
被背叛,被吞噬,被碾压成尘埃。
他看到了无数个“自己”,在不同的纪元,以不同的方式,走向了完全相同的毁灭。
他的意志,开始动摇。
他体內的金色源火,光芒迅速暗淡。
那些由执念化作的黑色锁链,隨之寸寸崩裂。
“看到了吗?”
那个声音里,带上了胜利的愉悦。
“这就是你们的宿命。”
“无论挣扎多少次,结局都早已註定。”
徐谦的身体失去控制,开始朝著下方的黑色海洋缓缓坠落。
他的意识,即將在绝望的洪流中被彻底同化。
就在这一刻。
在他神魂的最深处,那股真正属於他自己的意志,发出了最后的咆哮。
“我不是你们。”
这道念头,在混乱的记忆洪流中轰然炸响!
“你们的失败,是你们的。”
“我的路,我自己走!”
徐谦猛地睁开双眼!
那双灰色的眼瞳,再次分化!
左眼,是燃烧著创世之光的纯粹金色!
右眼,是吞噬著万物终结的无尽漆黑!
他不再抵抗那些记忆的衝击。
他张开双臂,以一种拥抱的姿態,主动迎向了那片记忆的洪流!
“你们的绝望,我收下了。”
“你们的痛苦,我感受到了。”
“现在,把你们最后的力量,也借给我!”
轰——!
那片由无数扭曲人脸构成的记忆洪流,找到了唯一的宣泄缺口,疯了一般涌入徐谦的身体!
这一次,不再是衝击。
而是……融合!
徐谦的身体,化作一座巨大的熔炉。
他以燃烧著金色源火的意志为锤,煅烧那些绝望的记忆。
他以吞噬了亿万执念的黑暗为火,同化那些痛苦的烙印。
他的气息,没有因此变强。
反而极致地內敛,收缩。
一场恐怖的蜕变,正在他的体內发生。
“你……你在做什么?!”
那个声音的音调第一次扭曲,充满了无法理解的惊骇。
它无法理解。
为什么有生灵能主动拥抱绝望?
为什么有生灵能將足以逼疯神明的痛苦,当成自己的养料?
徐谦没有回答。
他闭著眼,静静悬浮在半空。
他身上的金黑色火焰不再燃烧,而是在他的皮肤表面,烙印下一个又一个复杂而古老的符文。
每一个符文,都代表著一个被吞噬的文明,一段被抹杀的歷史。
此刻,它们都成了徐谦力量的基石。
不知过了多久。
那片咆哮的记忆洪流,终於被他彻底吞噬殆尽。
整个黑暗空间,陷入死寂。
徐谦,缓缓睁开了眼。
他的目光,投向下方那片仍在翻涌的黑色海洋。
“现在,轮到我了。”
他抬起手,对著那片海洋,轻轻一指。
“散。”
一个字。
言出法隨。
那片由纯粹负面意志构成的黑色海洋,被注入了截然相反的法则。
海洋疯狂沸腾,蒸发!
无穷的黑雾升腾而起,又在半空中湮灭於无形。
海洋的“水位”,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跌!
“不!住手!”
那个声音发出悽厉的尖叫,第一次带上了哭腔。
“那是我的本源!你不能……”
徐谦置若罔闻。
他只是平静地看著那片海洋不断消散,蒸发,直至枯竭。
终於。
黑暗的“海底”显露了出来。
那里没有什么恐怖的怪物。
也没有什么能量核心。
只有一个蜷缩在乾涸的海床中央,瑟瑟发抖的……
小男孩。
.............
就在徐谦的意志与第九层的禁忌存在激烈碰撞的瞬间。
第八层。
那座被时光遗忘的死寂古城,迎来了它唯一的“活人”。
楚青。
他没有跟上去。
他亲眼看著那道通往神明战场的纯白阶梯,在徐谦踏入后,寸寸消散。
整个钟楼平台,重归死寂。
“妈的……”
楚青一屁股跌坐在地,从怀里摸出半瓶烈酒,拧开,对著嘴就灌。
辛辣的液体烧灼著他的喉咙,呛得他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那傢伙,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他抹掉嘴角的酒渍,抬头望向天空。
镇魂钟的余音散尽,此地的永夜也隨之终结。
天空是一种令人绝望的灰,没有日,亦没有月,仿佛一块蒙尘的幕布,永恆地笼罩著一切。
城中游荡的幻影,消失了。
这里,成了一座名副其实的空城。
“现在怎么办?”
楚青站起身,茫然四顾。
来路已断。
去路无踪。
他被困死在了这第八层。
“总不能在这儿等死。”
他拍落身上的尘土,眼神中的迷茫被一抹狠劲取代。
徐谦那个变態去单挑最终的黑暗了。
他楚青虽然是条咸鱼,但也得自己翻个身。
“那个老和尚……”
楚青的脑海里,浮现出古寺里那个扫地僧人的身影。
他决定回去找他,哪怕挖地三尺,也要问出一条出路。
循著来时的记忆,他向那座破败的寺庙走去。
死城里,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迴响,一下,又一下。
一刻钟后,寺庙的轮廓在灰雾中显现。
楚青的脚步,却骤然停下。
寺庙,不对劲。
先前那能庇护生灵的昏黄烛火,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浓稠的黑暗。
整座寺庙像是被浸泡在墨汁里,每一个飞檐,每一片砖瓦,都散发著不祥。
楚青的眉头拧成一团。
他感觉到,里面有东西。
他双手握紧刀柄,骨节发白,一步步挪了过去。
脚尖刚踏入山门。
一股阴冷的寒风便从殿內扑面而来。
风里,裹挟著若有若无的诵经声,低沉,压抑,像是亡魂的呢喃。
楚青的心臟提到了喉咙口。
他压著呼吸,向寺庙深处走去。
大殿內空空荡荡。
唯有一尊缺了半边头颅的佛像,在黑暗中无声矗立,神情悲悯又诡异。
那个扫地的老和尚,不见了。
楚青搜遍了大殿,一无所-获。
他转身,打算去后院一探究竟。
就在转身的剎那。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佛像的背后,似乎有什么东西。
他屏住呼吸,绕了过去。
一具乾尸。
一具穿著破旧袈裟的乾尸,蜷缩著靠在佛像的底座上,手里还死死攥著半截扫帚。
正是那个老和尚。
他的胸口,是一个巨大的空洞,仿佛心臟被一只无形的手,从身体內部活生生掏走了。
一股寒意从楚青的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他蹲下,想检查尸体,却又不敢触碰。
尸身已经彻底风乾,如同存放了数百年。
可楚青无比確信,就在不久前,他还和这个“人”交谈过。
“他不是幻影……”
楚青站起来,目光锐利地扫视著周围。
这座寺庙,有大问题。
他快步走向后院。
后院里只有几棵扭曲的枯槐,在死寂中张牙舞爪。
“不对……”
楚青的视线,猛地定格在后院角落的一口枯井上。
那口井很寻常。
不寻常的是,井口被一块巨大的青石板,封得严严实实。
石板上,还用硃砂刻著许多已经模糊不清的符文。
楚青走上前,试著推了推石板。
石板纹丝不动,沉重得像是与大地长在了一起。
他沉腰立马,调动全身力气,猛地发力!
石板,依旧纹丝不动。
“妈的,下面绝对有大粽子。”
楚青后退几步,双刀出鞘,对著石板的中心,悍然劈下!
鐺!
刺目的火星爆开。
坚硬的石板上,只留下两道浅得可以忽略的白痕。
楚青的虎口却被震得鲜血淋漓。
“什么鬼石头!”
他骂了一句,绕著石板转圈,终於在石板与井口的接合处,发现了几道细微的缝隙。
他俯下身,將眼睛凑到缝隙边。
井里,是纯粹的、不见底的黑暗。
一股能冻结灵魂的刺骨寒气,正从缝隙中丝丝缕缕地冒出来。
楚青打了个寒颤。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一张泛黄的符纸。
这是他早年在一个遗蹟里顺手牵羊得来的,卖家吹嘘能破万法。
他一直当是假货。
眼下,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他將符纸贴在石板上,又咬破指尖,挤出一滴血,点在符纸中央。
符纸,毫无动静。
“操,果然是假货。”
楚-青自嘲地骂了一句,正欲起身。
异变陡生!
那张静静贴著的符纸,竟无火自燃!
一簇幽蓝色的火焰凭空出现,舔舐著纸张。
诡异的是,火焰没有丝毫温度。
在蓝色火光的映照下,石板上那些模糊的符文骤然变得清晰、明亮,仿佛活了过来!
下一刻,那些符文,一个接一个地,碎裂了。
轰隆!
石板剧烈一震。
楚青被这动静骇得连退数步。
那块重逾万钧的石板,竟缓缓地向一旁自行移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井口。
一股比先前浓郁百倍的黑气,夹杂著腐朽与怨毒的气息,从井中冲天而起!
楚青被熏得连连后退,死死捂住口鼻。
黑气在半空中翻滚、盘旋,最终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
那人形没有五官,只有一双猩红如血的眼睛,死死地锁定在楚青身上。
“你……放我出来了……”
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像是无数冤魂在同时嘶吼,刮擦著楚青的耳膜。
楚青头皮发麻,但还是握紧了双刀。
“你是什么东西?”
“我?”
黑气发出尖锐的笑声,刺耳至极。
“我是这座塔的……另一个铸造者。”
“也是第一个……被『它』吞噬的,失败者。”
楚青彻底愣住了。
“我的肉身早已腐朽。”
“只剩这一缕不甘的残魂,被那该死的老禿驴,用毕生修为镇压在这口破井里。”
黑气在空中疯狂扭动,宣泄著无穷的恨意。
“三百年……整整三百年了!”
“我终於……出来了!”
那双猩红的眼睛猛地转向城中心的方向,透出无尽的贪婪与疯狂。
“『它』的气息……还在。”
“我要去找它……復仇!”
话音未落,黑气化作一道流光,便要破空而去。
“等等!”
楚青下意识地大喊。
黑气停滯在半空,那双猩红的眼睛缓缓转回。
“你,还有事?”
楚青咽了口唾沫,感觉自己的声音都在发乾。
“我朋友……他正在跟那个怪物战斗。”
黑气沉默了。
死一般的沉默。
片刻后,它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
“又一个去送死的蠢货。”
“不过……正好。”
“我可以利用他,来消耗『它』的本源。”
“然后,再由我,亲手撕碎它!取回属於我的一切!”
黑气再不耽搁,化作一道黑色闪电,瞬间消失在天际。
楚青看著它消失的方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拦不住。
他也清楚,这个所谓的“铸造者”,绝非善类。
它根本不是去帮忙,而是去当一个等待猎物两败俱伤的渔翁。
徐谦,成了它的棋子。
“妈的,这都叫什么事儿……”
楚青一屁股坐在地上,脑子里乱成了一锅沸水。
他看了一眼那口深不见底、仍在冒著黑气的枯井。
现在,他有两个选择。
留在这里,在无尽的死寂中,等待一个註定悲惨的结局。
或者,去城中心。
去那个他根本没资格插手的战场,看看能做点什么。
哪怕,只是作为一枚炮灰。
“操!”
楚青猛地站起,朝著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死就死吧!”
“总比在这里当个活死人强!”
他握紧双刀,那双因恐惧而颤抖的手,此刻却无比坚定。
他朝著城中心的方向,用尽此生最快的速度,狂奔而去!
更新于 2026-03-09 16: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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