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四爷的判断没错。
此刻松鹤楼上,盯著陈明辉的人还真不止他一个。
不过大家的心思却各不相同。
松鹤楼门口,陈明辉並不打算刻意藏拙,人一旦有本事,藏是藏不住的,如今正好他在大帅府上做事。
天时地利人和,把有本事坐实了,反倒是好事。
在把林佩芸和杏花安全送到地方后,只见林佩芸抬手看了看腕錶,发现距离约定时间还绰绰有余,心下大悦,又赏了陈明辉一块大洋,笑吟吟地说道:“小陈,我果然没看错你!你这拉车的本事真不赖!”
“我带杏花进去和朋友见面,你去对麵茶摊喝碗茶,別走远,等会还得用你。”
陈明辉接过大洋,笑著拱手道:“多谢小姐赏,我就到对麵茶摊候著,小姐您慢用。”
林佩芸微微頷首,隨即携著杏花,步入了门面气派,装潢雅致的松鹤楼。
她前脚刚走,陈明辉正准备过街买茶喝等候,冷不丁地传来一道声音。
“小子,见过磊爷没有?”
来人是个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他叼著牙籤,满脸横肉堆出一个阴森森的笑容,说话间,那汉子啪地把牙籤吐掉,皮笑肉不笑地看著陈明辉。
这人名叫杨天磊,是利发车行的车夫,利发车行老板杨利发正是他亲大伯。
杨天磊消息一向灵通,郭大帅府上七姨太晕洋汽车,有意物色车夫包月的消息,他老早就听到了风声。
听说有这么个千载难逢的好差事,他自然忙前忙后,各方打点,誓要把这差事抓在手里。
杨天磊看中的倒不是拉车那点工钱,而是在大帅府里当差,在七姨太身边效力的机会,他甚至觉得,这是他鲤鱼跳龙门的契机。
结果他那边钱也花了,路子也跑了,还没等铺垫好,陈明辉半路杀出截了胡,让他一番辛苦白费不说,还眼睁睁看著大好机会落入旁人之手。
杨天磊本是混帮派出身,脾气火爆,这口气哪里咽得下,偏偏前几天陈明辉一直躲在大帅府里不出门,他想找场子都找不著。
这会听利发车行的同僚说小陈出现在街上,他立刻就寻了过来,要跟陈明辉算算帐。
陈明辉一看对方这架势,心中纳闷,自己什么时候招惹过这號人物?
他仔细搜颳了一下原主的记忆,確认以前压根没见过此人,面上不动声色,淡淡问道:“你是谁?找我有事?”
杨天磊没想到陈明辉真不认识自己,气得眼睛一瞪,冷笑道:“你小子在这装什么蒜?临江城拉黄包车的,谁不认得磊爷?”
他上下打量了陈明辉一眼,觉得这小子多半是故意装傻充愣,存心不给自己面子。
“有话直说,別在这兜圈子。”陈明辉被莫名其妙堵住,也有些不耐烦了,“你到底想干嘛?”
见陈明辉这態度,杨天磊更是乐了,咧嘴道:“好小子,看样子你是真仗著有七姨太给你撑腰,觉得没人敢动你了?哼,告诉你实话,磊爷混车行之前,是在海河帮討过生活的!”
说话间,他眼露凶光。
“识相的呢,就乖乖遂了磊爷的意,否则啊,明儿一早,你就等著去东江底下躺著餵王八吧!”
陈明辉闻言只是微微一笑,问道:“怎样……才遂你意?”
杨天磊阴森森地哼了一声:“算你小子还不算太傻……”
街面上那些候客的黄包车夫看到这一幕,立马就明白过来,有热闹瞧嘍。
“小老弟是怎么回事呀?他咋惹上磊爷啦?”
“嗨,那人是八方车行的他跟磊爷的事不复杂,说白了就是抢了磊爷去大帅府拉包月的肥差。”
“哎哟,这话可不对,磊爷在咱这行算个人物,他能在乎拉包月那几个小钱?”
“你懂什么,你也不看看,那可不是什么普通人家,进了大帅府,谁知道日后能攀上多大的高枝。”
“这事我知道一星半点,磊爷前阵子还专门找我打听七姨太晕洋汽车的事……”
一眾车夫你一言我一语地嚷嚷著,准备看好戏。
习武之后,陈明辉耳聪目明,刚才那些傢伙嘰嘰喳喳的议论他已听了个七七八八。
这会稍加拼凑,他已经把事情的前因后果拼凑得七七八八。
而杨天磊这时也接著寒声道:“小子,这事很简单,我也不是什么不讲道理的人,你赔我前后张罗的二十块大洋,这事就结了。”
杨天磊心中恼火,他为揽下这差事东奔西走,孝敬了不少人情,如今被这后生平白截了胡,哪能不討个说法?
他自认已给足对方面子,只让赔偿银钱了事。
陈明辉却面不改色,只淡淡道:“林小姐没选中你,是你运气不好,谈何赔偿?我与阁下素昧平生,毫无亏欠,不欠你的,自然一分不给。”
话音未落,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倒抽凉气的声音。
几个上了年纪的车夫面面相覷,心说这小子当真不知轻重。
“小王八羔子,你活得不耐烦了?”杨天磊闻言脸色骤变,额角青筋直跳。
只见他往前逼近几步,满脸戾气地盯住陈明辉道:“敬酒不吃吃罚酒,今儿爷非教教你怎么做人!”
说罢,他骨节捏得啪啪作响,显然动了真怒。
陈明辉,目光一凝,平静道:“当真要在这里动粗?”
“哼,你算什么东西,真以为自己攀上高枝了?”杨天磊不屑冷笑,一双三角眼透出狠意,“爷今儿非教训你不可,別说你不过替七姨太拉了几天车,就是她的心头好又如何?大不了揍完你,爷躲去北山匿一阵子!”
周遭车夫闻言,无不骇然。
大家都是穷苦人,遇到这种事情,难免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也有人觉得陈明辉完全就是咎由自取,自討苦吃。
现在这年月,说话做事如果不小心谨慎,没个分寸,挨顿打算轻的,被人打死扔到江里也是活该。
杨天磊原本的想法是,拾掇陈明辉一顿,让陈明辉给他服个软,再从陈明辉身上榨取几个大洋,这事就算过去了。
可他实在没想到,陈明辉给脸不要脸,是欠收拾的贱命。
陈明辉虽然在大帅府上做事,但才去了没几天。
杨天磊不相信,在这样的情况下,他揍陈明辉一顿,大帅府上会有人给陈明辉出头。
只听杨天磊一声暴喝,嗓音如同炸雷,周围几名车夫竟被震得耳膜生疼。
声音未落,杨天磊已经脚下一沉,挥拳直取陈明辉面门。
这一拳声势汹汹,在常人眼中恍若电射。
然而陈明辉早有防备,瞳孔微缩间但觉对方招式轨跡清晰可辨,如慢镜一般。
他身子略一侧倾,堪堪让过了呼啸而至的铁拳。
拳风打了空,杨天磊不由得一愣:“嗯?”
平日里这一拳出去,便是四五个壮汉也得趴下,陈明辉竟然从容避开。
他脸上掠过一丝错愕,但旋即恼羞成怒,猛地吸一口气,再度暴喝。
哈啊!
这次身形骤然加快,拳头携著更猛的力道,直捣陈明辉胸膛。
这一拳攻势凌厉,旁观者甚至隱约听见拳锋破空之声,纷纷倒吸冷气。
然而陈明辉临危不乱,脚下微错,左臂猛然上扬,正以硬碰硬架住了对方来势汹汹的拳头。
同时,他腰马发力,右掌如穿叶摘花般迅捷探出,结结实实地印在杨天磊胸口。
砰!砰!
闷响几乎同时炸响。
第一声是两人手臂相交撞出的闷雷,第二声则是陈明辉打在杨天磊胸膛上发出的沉响。
杨天磊只觉胸口仿佛撞上飞驰的马车,腾腾腾连退了三步,方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脸色由红转白,眼中满是见鬼般的骇然神色,怎么可能?
对方不过使了一招五行拳的寻常路数,力道却沉凝刚猛,打得自己气血翻腾!
杨天磊心中此刻翻起惊浪,陈明辉这一手,显然练得有板有眼,火候纯熟,绝非泛泛之辈。
难怪这小子方才有恃无恐,念及於此,杨天磊攥紧拳头,再不敢轻敌,打算放手与他决一高下。
他正要提气上前,不料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浑厚威严的断喝:“都给我住手!”
突如其来的喊声,让巷中眾人一震。
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缓缓驶来一辆鋥光瓦亮的黄包车。
车上端坐一位身著长衫的中年男子,上身套著织有金丝纹样的马褂,鼻樑上架著副精致的西洋眼镜,乌黑的小圆帽上嵌著温润美玉,帽后还拖著一条油光水滑的长辫。
“利发车行的杨老板来了!”
人群里不知谁低呼一声,旋即一片骚动。
黄包车尚未停稳,杨利发已扫一眼场中情形,他瞧见侄子杨天磊满脸狼狈怒意,再看向与侄子对峙的陈明辉,不禁瞳孔一缩,眼底掠过诧异。
要知道,前几日白府阴祟作乱之夜,陈明辉煞气冲顶,当场暴毙,杨利发恰巧远远目睹。
没想到,此刻这年轻车夫竟然活生生站在自己眼前。
杨利发心中震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更新于 2026-03-02 2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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