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列缓缓向前移动,无人对这份例外的分配提出异议。眾人心里都清楚,那本就是他应得的。
轮到刘光琪时,负责发放物资的后勤人员抬起头,脸上立刻堆起熟稔的笑容。
“刘组长,可算等到您了!”
那人手脚麻利,转身从一旁单独摆放的几件物资里开始取东西。
“您这份儿在这儿呢,上头特意交代过的。”
话音未落,周遭等待的目光便齐齐聚拢过来。只见办事员先是托出一大块油汪汪的五花肉,厚实的油纸也掩不住那肥瘦相宜的丰腴,掂量著怕有十来斤重。接著又提过一个鼓囊囊的麵粉袋,沉沉往地上一搁,扬起一阵细白的粉雾,少说也有二十斤。最后拎出的是一整瓶清亮的食用油。
这还没完。办事员拉开抽屉,取出一个方方正正的牛皮纸信封,双手递了过来。
“刘组长,这些除了部里的常规份例,还有外贸部门单独给您的一份心意。您牵头研製的那些新產品,不仅给咱们部里长了脸,更是帮外贸口打开了新局面。新厂筹建在即,您可是首功,领导们都记在心里呢。”
刘光琪接过信封,指尖传来的重量令他略感意外。里面除了纸幣,似乎还叠著一沓厚实的纸片。
“代我向各位领导致谢。”
他神色平静地將信封收好,嘴角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办事员本还想多说几句,可见后面队伍越排越长,只得寒暄两句,目送他转身离开。
走在回研究处的路上,刘光琪心中默算。这已是近期第三次收到类似的奖励了。头一回是成功研製新型发热元件及相关產品,第二回是提前完成紧急生產任务。而手中这份,显然来自外贸部门。
单从信封的厚度判断,这份谢意比前两次都要厚重得多。人情往来有时比明码標价的酬劳更耐人寻味。他心知肚明,这並非简单的年节福利,而是对过往贡献的追加肯定,亦是一份不动声色的示好。
正巧,近来积攒的各种票证已叠了薄薄一沓,大多印著限定的使用期限,趁著年关將近,也该好好盘算著用出去了。
北风卷著细碎的雪沫扑在脸上,寒意刺骨,但空气里隱约飘来的炮仗硝烟味,却將年节的气氛烘得愈发浓了。指间那个厚实的信封硌著掌心,带著一种沉甸甸的实在感。
回到办公室,他拆开信封。最先滑出的是十张崭新的十元纸幣,墨色浓重,工农兵的图案在从窗外透进的雪光里泛著微光。这种面额的纸幣发行不久,在此之前的最高面额不过五元。十张便是整整一百元——在这个普通工人月薪不过二三十元的年月,无疑是一笔可观的数目。
將钱幣移至一旁,底下各式票据便显露出来:六张五市斤的全国通用粮票,合计三十斤细粮;六张三尺的的確良布料票,足够为家中每人添置一身新衣。再往下翻,火柴、捲菸、白糖、糕点……几乎所有紧俏商品的供应票证都囊括其中。
而在所有票据的最底层,还静静躺著四张质地坚挺的硬卡。刘光琪逐一取出,鲜红的“ ** 凭证”字样映入眼帘:
一张自行车票。
一张手錶票。
一张缝纫机票。
一张收音机票。
刘光琪將四张硬挺的纸片攥在掌心,金属与机械的票证边缘微微硌著指腹。全套的“三转一响”票据,一张不少,规整得令人屏息。在这个年头,哪怕只是一张自行车票,都足以让工厂车间的老师傅们爭得面红耳赤,眼下这完整的一套静静躺在手中,沉甸甸的不仅是纸张的重量。
他凝视片刻,心底无声地掠过一句感慨:终究是外贸部门,手笔確实不同寻常。自然,刘光琪明白这並非寻常的年节福利——不过是借了个由头,將那份不好明言的酬谢递了过来。毛熊那边的订单提前尘埃落定,总得寻个合適的方式,表一表心意。
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他將票据仔细折好,收进內襟口袋。这些留著过年时再用,正好为家中添些崭新的气息。
下班的电铃声划破了办公楼的寂静,往日肃穆的机关大院仿佛骤然鬆懈下来,空气里漾开归家的躁动与轻快。春节假期,就此开始。
研究处的办公室里,刘光琪不慌不忙地整理好桌面,把单位分发的年货——肉、面,还有其他几样——在自行车后座上綑扎结实。推出部委大门时,冬日的暮风挟著尖啸扑在脸上,他蹬上车,径直往四合院的方向骑去。
刚拐进院门洞,前院的阎埠贵便似嗅到什么般探出了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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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哟,光齐回来啦?”他脸上堆著笑,镜片后的目光却黏在自行车后座那鼓囊囊的布袋和油纸包上,挪也挪不开,“嗬,这肉……得有十斤往上吧?还有这面,瞧这分量……”他习惯性地想伸手掂量,指尖在半空顿了顿,又訕訕缩回,转而嘆道,“还是你们部委气派,年关福利够实在!可比老易、老刘他们轧钢厂强多了,那儿的老资格今年也没见著这么多好东西。”
“年底,是多备了些。”刘光琪笑著点头,脚步未停。
阎埠贵却跟在一旁,絮絮叨叨起来:“我家解成在街道忙活一整年,到头来就兑了二两猪油,还得凭票……”他话音渐低,身子凑近些,带著试探,“光齐啊,这肉要是吃不完,匀我点行不?我拿鸡蛋跟你换。”
刘光琪只笑了笑,没应声,推车继续往里走。阎埠贵眼见他没接茬,只得驻足,望著那背影长长吁了口气:“唉……还是人家单位好啊,这年过得,真像样。”
自行车刚进中院,井台边搓衣的声响驀地停了。蹲在那儿的人影抬起头——不是秦淮茹,换成了贾张氏。也是,算算日子,秦淮茹临盆在即,洗衣烧饭的活计自然又落回婆婆肩上。
贾张氏正费力拧著一件厚棉袄,抬眼瞅见刘光琪车后的东西,手一松,湿衣裳“啪”地落回盆里,溅起的水花扑了满脸也顾不上。她几步抢到近前,眼睛直勾勾盯著那块肉,嗓子吊得老高:“这……这得多少肉啊!光齐,你不是把供销社的柜檯搬空了吧?”
这一嗓子,像往院里扔了个响炮。傻柱家的门“吱呀”开了,他探出身,乐呵呵道:“嘿,我说谁呢!光齐可算回来了,这得有小半年没见了吧?”许大茂也闻声凑过来,目光在刘光琪的车上扫了几个来回,咂嘴道:“光齐兄弟,这是部里发年货了?好傢伙,你们这待遇……没得说!”
刘光琪神色平静,微微一笑:“最近单位事多,年底是忙些。我先將东西送回去,待会儿再同各位敘话。”
说罢,便推著车往后院去了。人虽走了,身后的议论声却嗡嗡地跟著,久久未散。
“瞧瞧,这才叫真本事!”
“谁说不是呢?我家那位要能有这齣息,咱不也能搬进那干部楼里享福了?”
“哎,还是老刘家祖坟冒青烟啊!”
何雨柱嗓门洪亮地插话:“光齐!过年包饺子你只管剁馅儿,擀皮儿的活我全揽了!保准皮儿透亮馅儿扎实!”
后院屋內,烟雾沉沉。
刘海中叼著捲菸坐在板凳上,眉间拧著几道深痕。
烟抽了半截,他才闷闷地出声:
“孩子他娘。”
“光齐搬去机关宿舍,这都小半年了,咋连个动静都没有?”
“成天也不知道在忙些啥?”
二大妈正蹲在墙角收拾冬储白菜,手里动作没停,头也不抬地笑:
“在部里当干部,还能跟咱似的清閒?自然是公务缠身。”
刘海中重重吐出烟圈:
“忙是应当,可这小子也太不像话!”
他脖颈一梗:“四个月没踏过家门!每月的生活费都是托人捂到厂里,自己影子都不见!”
话虽硬邦邦的,眼神却总忍不住往院门外飘。
“这算哪门子道理?”
他越说越躁,索性起身在狭小的屋里转起圈来。
“眼看就除夕了,我们钢厂都停工了,他们衙门难道是铁打的,不放假?”
说到这里,声调忽然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
“他该不是……不打算回来过年了吧?”
兜兜转转一大圈,终於漏了心事。
他停下脚步,清了清嗓子,状似隨意道:“要不……”
“明天咱跑一趟?”
“就说给他送点年货!家里醃的腊味、晒的乾菜,都给他捎上些!”
二大妈听到这儿,“扑哧”笑出了声,连手里的白菜都搁下了。
“老头子!你想去那大院瞧瞧就直说,还非得扯上年货当由头?”
“胡、胡扯!谁想去那地方了!”
刘海中老脸霎时红得像染了硃砂,刚要辩解——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串清脆的自行车铃声。
叮铃铃——
铃声由远及近,老两口同时停下动作,齐齐望向院门。
只见刘光齐推著自行车进来,车把两边各悬著一条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足有十来斤重,隨著步子轻轻晃动。
“妈说得在理。”
“爸,您若想去我那儿看看,直接去便是。”
刘光齐含笑的声音响起:
“当初给您办的那张通行证,不就是留著方便您来往的?”
一句话,让老两口怔在原地。
刘海中更是如同木雕般僵住,指间的“大生產”香菸不知何时已落在地上。
他嘴唇颤了好几下,才挤出声音:
“你……这是放假了?”
“嗯,部里刚放年假,我就赶回来了。”
刘光齐点头应著,停好车,目光掠过父亲通红的耳廓,又故意添了一句:
“对了爸,您不是琢磨著要给我送年货么?”
“赶巧不如凑巧,要不今天就隨我过去住两天?正好体验体验大院里的生活,等除夕咱们再一块儿回这儿过年,也热闹!”
刘海中听罢,心口那根弦猛地一颤。
部委大院——那是什么地界?寻常人连门槛都摸不著,儿子竟开口邀他去小住,这份体面,够他在院里念叨半辈子了。
可这念头刚冒头,就被他按了回去。
“去什么去!”
“你爹我在这院子住惯了,换个地方浑身不舒坦!”
他嘴上骂骂咧咧,心里却透亮:真去了那处处是领导的院子,怕是连走路都得掂著步子。这儿怕衝撞上司,那儿怕给儿子惹麻烦……住上三日,非得憋出心病不可。
夜幕渐沉,院里的青砖地泛著白日残余的凉意。刘海中心里那点盘算像灶膛里將熄未熄的火星子,明明暗暗——与其在別处束手束脚地熬著,倒不如守著这方四合院自在。年关近了,家里一桩桩一件件都得张罗,他哪儿也去不了。
正思量间,二儿子刘光琪推著自行车进了院门。刘海中佯作不悦地数落了两句,手却早已伸向车后座那沉甸甸的布袋子。一提之下,手臂猛地往下一坠——好傢伙,这份量!他腰眼都跟著紧了紧。
解开袋口,肥白相间的五花肉挤挤挨挨地露了出来,油润的光泽在暮色里仍晃人眼。旁边两袋白面撑得鼓胀,细密的粉末从袋口缝隙里悄悄溢出一缕,像冬日初落的雪末子。“还得是部里啊,”刘海中一边往屋里挪东西,一边忍不住咂嘴,“轧钢厂发的那点子年货,跟这没法比。”
更新于 2026-03-09 16: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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