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里路,追风跑了一个时辰不到。
它像是知道主人的心思,跑得飞快,蹄子扬起一路尘土。魏道安伏在马背上,脑子里全是那些流民的脸—咳嗽的、发烧的、化脓的,还有那对母子,那个叫狗剩的刀疤脸。
他们等著他回去。
他得快。
横水集是个不大的镇子,比上郡城小多了,但比沿途那些破败的村庄要热闹许多。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旁是各式各样的店铺—卖布的、卖粮的、打铁的、卖吃食的。街上有人走动,有人挑著担子叫卖,有人蹲在路边聊天。一切看起来和那个庄子是两个世界。
魏道安勒住马,问了一个路人:“药铺在哪儿?”
那人往街那头一指:“走到头,右拐,济民堂。”
济民堂。
魏道安策马过去。
药铺门面不大,门口掛著一块旧匾,写著“济民堂”三个字,漆都剥落了。门口蹲著几个等著抓药的人,看见他骑马过来,都抬头看了一眼。
魏道安翻身下马,大步走进去。
药铺里瀰漫著一股熟悉的药香。柜檯后面站著一个伙计,正低头包药。柜檯旁边坐著个中年郎中,穿著深色袍子,手里捧著一卷书,抬眼看了他一下,又低下头。
魏道安走到柜檯前。
“我要买药。”
伙计抬起头:“什么药?”
魏道安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那是他在路上凭记忆写的清单。托里消毒散、拔毒散、金银花、连翘、黄芩、黄连……还有酒,大量的烈酒。
伙计接过清单,看了一眼,愣住了。
“这……这么多?”
魏道安点了点头。
“有多少要多少。”
伙计转身进了里屋。过了一会儿,那个中年郎中出来了,手里拿著那张清单,上下打量著魏道安。
“你要这么多药做什么?”
魏道安没有过多解释。
“救人。”
中年郎中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一丝讥讽。
“救人?这年头,谁还救人?”
魏道安不想跟他废话。
“有药吗?”
“有是有,”中年郎中慢悠悠地说,“可你这量太大,得加钱。”
魏道安从包袱里摸出一块金子,放在柜檯上。
中年郎中的眼睛亮了。
“这就对了。”他盯著金子朝伙计挥了挥手,“去,按单子抓药,有多少抓多少。”
魏道安又说:“我还要请几位郎中跟我走一趟。”
中年郎中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南边有个庄子,几十个流民,很多人生病受伤。我一个人救不过来,需要人手。”
中年郎中的脸色变了。
“流民?”他往后退了一步,“那地方我可不去。流民就是瘟神,沾上就倒霉。”
“我可以付诊金。”
中年郎中摇头。
“不是钱的事。那些流民,谁知道有没有染上疫病?去了回不来怎么办?”
魏道安的眉头皱紧了。
他又摸出一块金子,放在柜檯上。
“再加一块。”
中年郎中的眼神在金子和他脸上来迴转了几圈,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不去。你就是给十块,我也不去,去了回不来,有钱没命花,白扯。”
魏道安的耐心终於被耗光了。
他看著那个中年郎中,义正言辞的说:“我是太医署的医官。隨驾东巡,给先帝诊过脉。那些流民需要救治,我不能见死不救。”
中年郎中愣住了。
然后他捧腹大笑。
“太医署?”他笑得更大声了,“哈哈哈……老哥,这儿是横水集,靠近边关,天高皇帝远,你拿太医署嚇唬谁呢?”
旁边几个抓药的人也笑了起来。
“太医署的官,会跑来求我们?”
“就是,真要是宫里的,早就被人供起来了,还用得著自己买药?”
魏道安站在那里,听著那些讥讽,內心倒无生出半点生气。
他想起咸阳城里的太医署,想起那些穿青袍子的医官,想起夏太医令。那些日子,好像已经过去很久了。
他苦笑著从包袱里又摸出一块金子。
三块。
他把金子拍在柜檯上。
“十金。”他说,“去的人,每人十金。”
笑声停了。
中年郎中的眼睛瞪得溜圆,盯著那三块金子,又看了看魏道安,喉咙里“咕嚕”一声。
“你……你说真的?”
魏道安又摸出七块,一块一块排在柜檯上。
十块金子,在昏暗的油灯下闪著黄澄澄的光。
整个药铺里的人都看呆了。
中年郎中的眼睛都看直了。
“我去。”
旁边另一个一直没吭声的年轻郎中站起来,眼睛直勾勾的盯著柜檯上的黄疙瘩,放著光。
“我也去。”
伙计也往前凑了凑。
“我……我能去吗?”
魏道安看著他们那些贪婪的眼神,抬眼瞥了那块旧匾,只觉得好一个“济民堂”。
济的原来是私慾,是贪嗔痴!
可他已经没有时间和心思在这里和这些人耗著。
留下五金作为定金。
他把剩下的金子收起来,放进包袱里。
“药先给我一部分,我骑马先走。你们收拾东西,驾马车,带著剩下的药和物资,后面跟上来。”
中年郎中连连点头。
“好好好,您放心,我们马上就收拾。”
魏道安转身走出药铺。
身后传来七嘴八舌的叫嚷声:“快快快,別让財主跑了。”“带上最好的药。”“多带几坛酒。”
魏道安翻身上马。
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方破旧的牌匾,深深嘆了一口气。
他轻轻拍了拍追风的头,便往回奔去。
回去的路上,魏道安的心跳得很快。
不是马跑得快,是他自己激动。
他有了药,有了酒,还有几个郎中在后面跟著。
那些流民有救了。
他想起那个抱著孩子的女人,想起她眼睛里的那两团小火苗。她会有救的,那个孩子也会有救的,狗剩、那些咳嗽的人、那些伤口化脓的人—他们都会有救的。
他伏在马背上,风呼呼地往脸上刮,可他一点都不觉得冷。
他甚至喊出了声:“我来了!”。
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觉得自己有用,第一次觉得自己做的事有意义。
不是逃命,不是躲藏,不是眼睁睁看著好人去死。
是救人。
是准备活生生地,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他加快了速度。
三十里,一个时辰。
庄子就在前面。
魏道安勒住马。
他想像著流民们看见他带来草药的笑容和崇拜,不自觉嘴角开始上扬。
他用力夹了一下马肚,想让追风快点衝到村口。
可追风甩著头,不断的醒著鼻子,开始左右踱步,不愿向前。
魏道安一把勒住它,从马背上跳下来。
“老伙计!怎么回事?关键时刻掉链子!”
他拽著韁绳,使劲拉著追风往庄子口的方向走去。
走著走著,一阵心慌慢慢涌上心头。
不对!
太安静了!
没有咳嗽声,没有呻吟声,没有人声。只有风,吹过那些破旧的房屋,发出“呜呜”的响声。
还有一股味道。
不是屎尿味,不是汗臭味,是另一种味道—腥的,铁的,魏道安太熟悉这种味道。
血!
他丟掉韁绳,衝进庄子里。
尸体。
到处都是尸体。
有的躺在路边,有的靠在墙上,有的趴在门口。男人,女人,老人,孩子—都在血泊里。血已经干了,遍地的黑红,结成了一片一片的硬痂。
魏道安的腿开始发软。
他踉蹌著往前走,喉咙像被堵住了,口水都无法吞咽。
突然胃开始抽出,他蹲下来,开始吐。
胃里的东西翻涌上来,酸水、胆汁,一股脑往外喷。他吐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吐得浑身发抖,吐得跪在地上,手撑著地。
魏道安跪在那里,看著眼前的惨象,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挣扎著想站起来,可是几度膝盖打软跌倒。
他踉蹌著往前走,翻过一具又一具尸体,寻找任何一点活著的跡象。
“有人吗?还活著吗?”
“狗剩!”
没有人回答。
只有魏道安绝望的呼喊在空荡荡的庄子里迴荡,没有人回应他。
“那对母子!”
魏道安开始疯狂寻找那对母子,从庄子头到庄尾,都没有看见她们。魏道安又去水塘边和井里寻找,依旧一无所获。
他走到庄子最里处,那座小小的山神庙。
庙门大开著。
魏道安推开门,走进去。
神像下面躺著一个人。
是狗剩。
他仰面躺著,胸口的衣服破碎,露出一道深深的刀伤。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已经渗得不多了。他的脸色惨白,嘴唇发紫,呼吸很急促—是那种浅快的、只有胸口在动的呼吸。
魏道安扑过去,蹲在他身边。
“狗剩!狗剩!”
狗剩的眼睛动了动,慢慢睁开一条缝。
“大……大人……”
他的声音很弱,弱得像蚊子叫。
“別说话!”魏道安按住他,开始检查伤口。
刀伤在左胸,很深。魏道安把耳朵贴上去听,左肺的呼吸音几乎听不见。再摸他的脖子,气管往右边偏移。胸壁上有几处皮肤鼓起来,按下去“咯吱咯吱”响—那是皮下气肿。
张力性气胸。
魏道安的脑子里飞快地转著。
这是外伤后张力性气胸。肺破了,空气漏进胸腔,出不来,越积越多,把心臟和气管往对侧压。不处理,很快就会死。
他需要穿刺抽气。
可他没有穿刺针。
魏道安的目光在庙里扫了一圈,神像、破供桌、碎瓦片、几根烧剩的香。
他抓起一根香,是实心的,细长,不够硬。
他又衝到庙外,找了几根枯树枝,用小刀削成细管状。太粗,塞不进胸腔。再削,太细,会断。他削了五六根,撕下狗剩的衣服,做成布条,把五六根並排树枝绑成桶状。
没有消毒的,只能用酒。
他从腰间拿下水囊,这是集子上打的酒,浇在那根树枝上,浇在小刀上,浇在自己的手上,也浇在狗剩的伤口上。
狗剩疼得浑身一颤,却没有力气喊出来。
魏道安找到穿刺点—锁骨中线第二肋间。他用手指摸到位置,深吸一口气,小刀的刀尖刺了进去,然后马上將缠绕固定好的树枝桶用力塞进小刀刺出的口子。
“呃……”狗剩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
空气从树枝中间的空隙里衝出来,发出“嘶嘶”的声音。魏道安把耳朵贴上去听—胸腔里的压力在下降,空气在往外排。
狗剩的呼吸慢慢平稳了一些。
他开始处理伤口。
没有缝合线,只能用酒洗,用布包扎。他撕下自己的衣服,把伤口紧紧包住。
做完这些,他瘫坐在地,仿佛灵魂被抽离一般。
狗剩还有口气,至少暂时还活著。
“到底发生了什么?”魏道安沙哑的问道。
“马……马匪……”
狗剩的喉咙里发生一丝微弱的声音。
魏道安慢慢坐起来,把狗剩扶靠在神像的底座旁坐著。
他站起来,走出去,站在庄子中央,看著那些尸体。
太阳已经偏西了,残阳如血,照在那些尸体上,照在那一滩滩黑红的血跡上,照在那些死不瞑目的脸上。整个庄子都浸在红光里,像一座巨大的血池。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著血腥味,吹得那些破烂的衣裳“呼啦呼啦”响,像是有无数人在低声哭泣。
魏道安站在那里,心里一阵一阵抽痛,连带著半个脑袋都在抽动。
他只知道,他们死了。
他救不了他们。
魏道安站在那里,开始浑身发抖。
“啊!去你……的老天爷!”
一声嘶吼响彻庄子,隨著风飘向更远的地方。
魏道安的眼睛布满了血丝。
突然,他像一条疯狗一样扑向这些尸体。
他走到第一具尸体旁边,弯下腰,把他抱起来,扛在肩上。
走到村外的山岗上,放下。
再走回去,扛第二具。
第三具。
第四具。
他一趟一趟地走,把那些尸体一具一具搬到山岗上。他不知道他们叫什么,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来,不知道他们死前在想什么。
但他知道,他们是人。
是和他一样的人。
太阳落山了。
天黑了,月亮升起来了。
他还在搬。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脸上,照在他那双沾满血的手上。他像一具行尸走肉,一趟一趟地走,一趟一趟地搬。
不知道搬了多久,终於搬完了。
山岗上堆起一座尸山。
魏道安站在那里,看著那座尸山,喘著气,浑身都是血。
远处传来马车的声音。
他转过头。
几辆马车从南边驶来,是济民堂的人。
马车停下来。中年郎中跳下车,看了一眼那座尸山,脸色瞬间煞白。
“这……这是……”
魏道安走过去。
“你们来了。”
中年郎中往后退了一步,扑通一声倒在地上,声音开始颤抖。
“你是人是鬼”
魏道安盯著这些郎中。
“你们来了。”
中年郎中爬起来就往马车上钻。
“走走走!快走!”
其他几个人也慌了,七手八脚往车上爬。
魏道安衝过去,一把抓住中年郎中的胳膊。
“等等。”
中年郎中挣开他的手。
“等什么等!这儿死这么多人,官府来了谁来解释,这些人都不知道有没有疫病!我得走!”
魏道安拦住他。
“帮我掩埋尸体。”
中年郎中愣住了。
“什么?”
“帮我掩埋尸体。”魏道安带著祈求的眼神说,“我一个人做不了。”
中年郎中看了看那座尸山,又看了看他,那张苍白犹如木柴一般的脸。
“你疯了?这么多尸体,埋到什么时候?万一沾染了疫病,命都没了!”
其他几个人也拼命点头。
“对对对,不能埋,得赶紧走!”
魏道安看著他们,看著那些恐惧、嫌弃、憎恶的眼神,看著那些刚才还爭先恐后要跟他来的嘴脸。
他忽然跪下来。
膝盖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求你们了!”他说,“帮帮我。”
中年郎中愣住了。
魏道安跪在那里,低著头。
“我一个人,埋不了他们。”他的声音沙哑,“他们会烂在这里,会被野狗啃,到时候真的会爆发疫病,求求你们了……”
周围一片安静。
月亮照在他身上,照在他低垂的头上,照在他跪在地上的膝盖上。
突然,另一个中年郎中开口了。
“这是个疯子,不要理他了,咱们快走吧。”
魏道安没有动。
“山神庙,那个受伤的。”他抬起头,看著中年郎中,“他还没死,还有救,你们把他带回去,治好他。”
中年郎中看了一眼山神庙的方向。
“有……有活口?”
“有!”魏道安说,“把酒全部留下,那个还活著的,你们带他走,治好他。”
带头的中年郎中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行,我们带他走。”
魏道安站起来,带他们进了山神庙。几个人七手八脚把狗剩抬上马车。狗剩还昏迷著,胸口的树枝桶还插著,被布条固定住。
中年郎中看了看那根树枝,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
魏道安没有解释。
“我处理完这边,会过来找他,照顾好他。”他说,“让他活。”
中年郎中点了点头,把车上的酒卸下来,和其他人急匆匆爬上车。
马车动了。
魏道安站在那里,看著马车越走越远,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他转过身,看著那座尸山。
月亮很亮,照在那些尸体上,照在那些惨白的脸上,照在那些睁著的、闭著的、半睁半闭的眼睛上。
魏道安慢慢走过去,在尸山旁边坐下来。
他没有哭。
他只是坐著,坐著,坐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他开始动了。
整整五坛,本来要给那些流民消毒用的。
他把酒一坛一坛打开,浇在尸体上。
酒香瀰漫开来,和血腥味混在一起,这是一股让魏道安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味道。
他一边浇一边乾呕。
最后拿出年轻郎中留下的火摺子,吹了吹,点著火。
火苗窜起来,舔上那些尸体。
越来越旺,烧得那些尸体噼啪作响。
魏道安站在火堆前面,看著那些火焰,看著那些烧焦的肢体,看著那些在火中扭曲的影子。
他们都死了。
都在这里了。
被火烧著,噼啪作响,变成灰。
魏道安的眼泪终於流下来了,他不知道是难受还是浓烟燻的。
哭不出声,眼泪无声地流,一滴一滴。
晨风吹过,脸颊的刺痛袭来。
他活著,他活下来了。
可这些死了的人,他们只是逃难,只是想活下去。他们抢他的东西,但没有害他。他们听他的话,等著他回来救他们。
他回来了,带著药,带著酒,带著郎中。
可他们死了。
就在他离开的这几个时辰里,死了。
魏道安站在那里,看著那堆火,看著那些烧焦的肢体,看著那些灰烬,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在这个时代,好人活不长。
扶苏活不长;阿青活不长;这些人,也活不长。
他想救的人,都死了。
火渐渐熄了,灰烬堆成一座山。
魏道安从庄子里捡了一块破门板,插在灰烬前面。
他又捡了一根烧焦的木棍,在门板上写字。
一笔,一划。
“流民之殤”。
四个黑黑的字,歪歪扭扭的印在那块破门板上。
他会记住一辈子。
记住这些人的脸;记住这些人的死;记住这个吃人的时代。
他要活下去。
看著这个时代变成灰,就像他烧掉的这些尸体一样,看著它一点一点烧光。
他翻身上马,追风带著他往横水集的方向奔去。
济民堂。
去找狗剩。
更新于 2026-03-09 16: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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