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寝殿突然寂静无声。
石喧仿佛无事发生,又挑了一团药膏,涂在祝雨山的小腹上。
药膏很凉,凉得沟壑分明的小腹剧烈地收缩,肌肉颤动紧绷。
祝雨山缓缓吸了一口气,
声音粗糙如砂砾:“你这又是在做什么?”
做了那么多年夫妻,石喧偶尔也是能读懂他的。
比如他现在这个问题,看似没头没尾,她却知道他在问刚才那个吻。
“你的眼睛很红,像是要哭了,说明疼得厉害。”她说。
祝雨山定定看着她:“那又如何?”
石喧:“你说过的,我亲一下你就不疼了。”
祝雨山微微一怔,猝不及防地被拉回了四百多年前的某个下午。
大约是流年不利,他有一段时间总是受伤,每每都要让娘子帮忙上药。
肉身凡胎,再故作无事,也是会疼的,疼得最厉害的时候,眼底总是控制不住泛起泪意。
一到了这样的时候,娘子就会站在旁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她没什么表情,但直愣愣的眼神,被他定义为‘忧心忡忡’。
第一次看到她这样的反应时,他为了安抚她,便笑着说了句:“没事,你亲一亲我便好了。”
当时只是想让她亲一亲自己的脸,又或者唇,没想到她突然俯身,亲了一下自己的伤口。
她的唇是软的,颜色是浅的,但亲过之后,便沾染了他的血迹,好像涂了一抹不均匀的口脂,平白生出一分妩媚。
那一日他看了她很久,好像真的不疼了。
再之后,他每次受伤喊疼时,都会得到这样一个吻。
而今日,而此刻,她的唇上再次沾了他的血迹。
“……连我是谁都差点忘了,还记得我说的话做什么。”他轻声质问,像是问她,也像在问自己。
石喧忙着给他涂药,没听他说话。
看着她专注的模样,祝雨山喉结滚动,却什么都没说。
明知过往种种皆是假象,明知她不会因为他受伤而忧心忡忡,但他还是指尖一动,想帮她擦掉那一抹血色。
但直到那点红在她唇上干涸,他都没有碰她。
由于祝雨山还算配合,石喧很顺利地帮他上完了药。
药膏涂在身上,需要晾一会儿才能穿衣裳,祝雨山站在那里不动,石喧也不动,两个人安静的等,不知道在等什么。
空气突然变得沉默。
昔日的百年相处里,他们之间时常这样沉默,但每一次无意间的对视,都透着别人挤不进来的融洽和默契。
或者说,是祝雨山单方面认为的融洽和默契。
如今也是沉默,却好像被一堵看不见的墙分隔两边,明明离得很近,却好像在不同的世界。
祝雨山不是石头,无法忽略这其中的落差,于是待身上的药膏一干,便披上衣裳转身离开。
他快走到门口时,石喧突然开口:“祝雨山。”
是祝雨山。
不是夫君。
但祝雨山还是停下了,略微侧目问:“做什么?”
石喧看着他身上漂亮的衣袍,语气古井无波:“你说过,我只要猜到你为什么抓我,就会放我离开。”
祝雨山静默许久,转过身来与她对视。
“我已经猜到了,”石喧看着他的眼睛,“是因为我骗了你,害你蹉跎四百多年,还伤及自身,你恨我,想报复我,才将我抓回来。”
没有戏班子和闲聊的人打岔,寝殿里静得落针可闻。
石喧就在这样安静的环境里,给出她的答案,然后索取奖励——
“可以放我走了吗?”
寝殿很大,不算空旷,她的声音很轻,也不至于绕梁三日。
但这句话在祝雨山的脑海环绕不止,驱散了他心里仅存的温情。
“难怪突然来关心我,给我上药,还来吻我……做这么多事,原来只是为了让我放你走,”他表情木然,情绪也是冷的,明明是自己的声音,却好像在听别人说话,“石喧,你真是长进不少。”
石喧听人说话一向只听重点,比如他这段话,她真正听进去的只有最后那句夸奖。
但她没有直接道谢,因为隐约感觉到他情绪不对。
她沉默半晌,问:“我又惹你生气了吗?”
祝雨山突然生出一股无力,闭了闭眼睛再次看向她,眼底一片漠色。
“我不会放你走的,你做再多的事也无用,还是别白费心机了。”他听到自己冷声道。
石喧静了静,平静控诉:“你说话不算话。”
“到底是谁说话不算话?”祝雨山阴沉地笑了,“是谁临终前口口声声说,要生生世世和我结为夫妻,到最后却丢下我一个?”
最在意的问题,还是问了出来,只是情绪远比他想的要平静。
石喧纠正他:“我说的是下辈子和你做夫妻,不是生生世世。”
“那你下辈子跟我做夫妻了吗?”祝雨山反问。
石喧解释:“我没有转世,没有下辈子。”
承诺的‘前提条件’没有兑现,承诺就不必兑现,所以严格说起来,她并没有食言。
她有理有据,祝雨山沉默了。
“我没有食言,你也不许。”石喧读不懂空气,还要提醒他。
死一般的寂静里,祝雨山轻笑一声:“好,我不食言。”
石喧立刻点头。
“但前提是,答案是你自己想到的,而不是别人提醒的,”祝雨山唇角仍挂着笑,眼神将她彻底笼罩,“所以,是你自己想到的吗?”
石喧顿了顿,眼神渐渐飘忽。
祝雨山收起笑意:“是你自己想到的也没用,因为答案是错的。”
石喧看出他要离开,立刻走过去抓住他的手臂。
手臂上传来被用力握紧的痛意,祝雨山心底那点燥意稍缓。
“你又想干什么?”他冷着脸问。
石喧没有回答,斟酌半晌后慢吞吞道:“我知道,是我太欺负你,你才生我的气。”
他只是撒一个谎,说她做的饭难吃,她就已经感觉被欺负了,封闭自己不肯面对。
她与他做夫妻的百余年里,她说过那么多谎,对他的欺负只多不少,他这么生气也正常。
石喧:“虽然我有必须这么做的理由,而且我在做妻子的时候,真的很优秀,但本质上还是亏欠你,所以……对不起,我向你道歉。”
祝雨山指尖颤了一下,明知她是颗冷心冷肺的石头,却还是被她的好言好语动摇。
“……你还知道对不起我啊?”甚至连语气都变得不再强硬。
石喧点了点头。
身上刚涂的那些药已经起效,热热的,让祝雨山体温升高。
他呵出一口热气,抿唇问:“那你……”
“你想要什么补偿?”石喧打断他。
祝雨山的眼神瞬间清醒:“什么?”
“补偿,”石喧又重复一遍,“只要我有的,都可以给你。”
祝雨山静静看着她,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石喧注意到他的眼角又开始泛红,顿了顿便要问,是不是伤口又疼了。
只是还没问出口,就听到他说:“给了补偿,然后呢?”
石喧的注意力被岔开,将他疼不疼的问题抛之脑后:“然后你就放我走。”
言外之意,桥归桥,路归路。
祝雨山又一次安静了,试图从她的眼睛里找出一丝不舍。
可惜她的眼睛干净,通透,能盛下万物,却唯独没有他想要的东西。
明知是自虐,他还是要问:“你要与我划清界限?”
问完,不等石喧回答,便嘲讽一笑,“不对,早在情劫结束时,你就与我划清界限了。”
石喧纠正他:“情劫结束时你我还活着,依然是夫妻,死亡才是一切的终结。”
祝雨山面无表情:“所以在你看来,我们双死之后,就没关系了。”
石喧点头。
“既然已经没关系了,是不是该将我的东西还给我?”祝雨山问。
石喧一顿,刚想问什么东西,他的手便突然伸了过来,抓住她缝在肩
膀上的细带。
细带已经年久风化,缝细带的线也老朽了,祝雨山甚至没用力,细带便被扯成了两段,颤巍巍落在他掌心。
“那是我的!”石喧的语气难得多了一分起伏,伸手就要抢。
祝雨山攥着细带的手举高,任由她扑过来,将自己撞得后退一步:“是我的。”
石喧没够到,皱眉:“你给了我,就是我的。”
祝雨山:“这是我给我娘子的,你是我娘子吗?”
石喧被问住了,觉得他说的不对,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只是定定看着他,眼神里暗含控诉。
被她这样看着,祝雨山又一次生出自厌的情绪,想还给她,又想质问凭什么,几多情绪堆积,他的掌心燃起蓝焰,转瞬吞没细带。
眼看着细带消失在焰火里,连一点灰烬都没留下,石喧微微睁圆了眼睛,静默半晌后,转头回到床上。
盖好被子,以一己之力孤立三界。
一刻钟后,祝雨山离开了,原本躺在床上的石喧坐在地毯上,低着头玩小石头。
魔域长年光线昏暗,昼与夜却在匀速更迭。
祝雨山不再转世寻人,索性恢复了魔神的身份,宣布不再闭关,一时间朝拜者无数。
他懒得应付,索性叫他们都滚,但人可以滚,经年累月没有处理的公文却滚不了,此刻在他的案头堆积如山。
他靠在王座上,看也不看那些公文一眼,只是一只手搭在另一只手的手腕上,静静望着窗外的天空。
更新于 2026-03-11 16: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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