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宫上空的防御阵法,被撕出一个巨大的豁口。
来自荒野的风从豁口灌入,在宽广的空地上呼啸而过。
重碧毫无形象地躺在地上休息,隐约感觉到怀里有东西在动,便将悠悠转醒的兔子从衣裳里薅了出来。
冬至尚且有些头晕,稀里糊涂落地后,便看到石喧朝祝雨山走去。
成功了吗?
冬至恍惚地眨了眨眼睛,一脸茫然地看着石喧走到祝雨山面前,然后就不动了。
祝雨山定定看了石喧许久,见她一直不动,便轻笑着朝她走去。
才走一步。
只是一步而已。
下一瞬就敛去笑意,再也支撑不住朝她倒去。
他一直握在手中的长戟落地,千斤之重的兵器,摔在地上的瞬间激起尘土无数,震动引起的颤鸣飘出十余里,引得远处凶兽不安咆哮。
祝雨山倒在石喧的肩上,嘴唇擦过石喧脖颈的瞬间,石喧稳稳接住了他。
“……娘子。”
他抵着石喧的颈窝,呼吸沉重缓慢,浅声低喃,声音被吹进风里。
冬至在二人身后,从他这个角度,能看到石喧平静的眉眼,能看到祝雨山倒在她怀中的、微微躬着的高大背影。
还能看到,祝雨山衣领下,若隐若现的黑色荆棘花一般的纹路。
那纹路,他在回旋阵开启时,就在祝雨山身上见过。
是邪术的反噬,在阵法之中的显现。
可是……
“不是已经结束了吗?怎么看起来反而更严重了……”冬至怔怔开口。
问出这句话时,他感觉自己的脑子仿佛灌满了米糊,黏得连思考能力都没有了。
风仰已经明白了什么,不忍地别开脸。
夏荷守在他身边,看看冬至,又看看石喧和祝雨山,心口闷闷的,又说不清楚自己为何如此难过。
像经过几百年的漫长岁月,好不容易与旧友相逢,却被迫再次生死离别。
相比他们,多活了几千年的重碧就冷静多了,只是眸色漆黑犹如化不开的夜色。
“差一点……”
重碧声音沙哑,指甲掐入手心。
方才回旋阵已经到了最后阶段,祝雨山突然出现,一招摆平了所有进犯的魔族,她便先入为主的认定,阵法已经成功。
现在回想,阵法若是成功,该悄无声息地消散,又怎会碎裂成万千花瓣。
他是为了救他们,才一刻也等不得,在最后关头破阵而出。
只差一点……
机缘巧合,棋差一招,因果报应。
命运到底是没有放过他。
重碧挣扎着坐起来,再看向石喧和祝雨山时,恰好看到另一股风凭空出现,直接将二人席卷。
冬至察觉到什么,惊慌失措地大喊:“石头!”
“别去!”重碧脸色一变,当即就要将他拉回来。
但她还是慢了一步,冬至已经扑了过去,还好下一瞬大风消失,石喧和祝雨山也消失了。
冬至扑了个空,狠狠摔在地上,两只前爪被碎石擦破,血丝沾染皮毛,指甲也断了。
“重碧……”他无措回头,“他们去哪了?”
重碧为他检查了一下身体,确定无事后才道:“应该是去了主上的原身山,你幸好没追去……”
祝雨山的山体虽已溃败,但也不是谁都能去的,尤其是冬至这样怠于修炼的,一旦进去便会被残存的威压碾碎。
冬至听懂了她的未竟之言,低着头沉默许久,再抬头眼神里透着些许悲伤:“重碧。”
重碧看向他。
冬至:“祝雨山会没事的,对吗?”
重碧不语,默默望向远方那座漆黑的大山。
大山沉默,且黯淡。
裹着石喧和祝雨山的狂风,在石喧架着祝雨山平稳落地后,便突然消失了。
负责将他们带过来的预言石飘浮在半空,委屈地朝石喧闪着光。
“辛苦了。”石喧朝它伸出手。
预言石立刻落在她的手心,变回了平平无奇的石头。
石喧将预言石揣进怀里,这才抬头看向前方。
她突然明白,祝雨山为什么一直不肯带她来这里了。
昔日欣欣向荣的幽玄森林,如今蒙上了一层阴影,到处都是滚落的山石,和干裂开绽的土地。
原本通体漆黑的山石泛着一点死气沉沉的灰,上面漂亮的红丝变成干枯无光的黄。
高大的树木在静站中死去,又在死亡后继续伫立。
树藤枯萎,乱七八糟地拧在一起,在地上叠了一层又一层,萤火消失了,生机也消失了。
这座山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死去,
而只有她能听到的心跳声,正在挣扎着哀愁地,向她低声诉说思念和喜欢。
这不是她认识的那座山。
这确实是那座山。
倚在自己肩上的祝雨山还在昏迷,心跳与山同频。
石喧一只手扶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抓着他搭在自己肩膀上的胳膊,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原本已经进入她怀中休息的预言石,在察觉到她漫长的沉默后,又从她怀里飘了出来,闪着微光乖乖立在她面前。
石喧看向石头,刚要说什么,便有什么轻轻戳了一下她的肩膀。
她神情微动,扶抱着昏迷不醒的祝雨山回头,只见一根干枯孱弱的树藤,正无力地立在她面前。
见她看过来,它又轻轻戳了她一下,然后虚弱地挂在了她的肩膀上。
“我要找那片灵泉。”石喧说。
树藤挂在她身上休息片刻,才迟缓地去前面带路。
石喧安静地跟在后面,看着树藤佝偻的样子,像是看到一个迟暮的老人。
曾经配合默契的那些树藤,早已经变成了地上的一堆干枝,仅剩的那根树藤艰难地迈过伙伴们的尸体,坚定地往前方挣扎。
然而一根藤能去的地方,注定是有限的。
才带石喧走了几十米,树藤的长度便用完了,再无法往前一步。
石喧:“你给我指个方向,我自己去找。”
树藤沉默片刻,突然扯断了自己,颤颤巍巍继续往前。
石喧定定看着它远走,直到它回头催促,她才默默跟上。
又走了一段路,树藤终于倒下,奄奄一息之际为石喧指明了最后的方向。
石喧:“谢谢。”
树藤抽动两下,眷恋地贴上她的鞋面。
石喧盯着它看了很久,问:“你想让我摸摸你吗?”
树藤没动,只是静静地贴着。
石喧放下祝雨山,蹲在地上将树藤捧起来,摸一摸。
树藤用最后一丝力气,勾了一下她的手指,然后就变成了普通的枯枝。
石喧把枯枝放到地上,想了想又在地上挖个坑,将树枝埋了起来。
她很擅长做这件事。
石喧拍拍埋好的地面,习惯性地往上面撒一些干土,掩饰埋过的痕迹,但随即又意识到,不用这样做。
预言石静静浮在半空,等她站起身时亮了一下。
“它本来就要死了,”石喧依然平静,“即便不这样做,也是要死的。”
说罢,她重新搀扶起祝雨山,头也不回地朝着树藤所指的方向去了。
树藤的埋葬地,就此被她远远抛下。
从前乘着树藤毯漫游森林时,并不觉得这里的山路有多难走,如今靠着自己的双腿走,还要扛着祝雨山,行路便艰难了许多。
还好她力气大,走得慢归慢,却不算累。
按照树藤所指的方向又走了一段,石喧出现在一个岔路口,三条一模一样的路指向三个不同的方向,等待着她做选择。
她依稀记得,这座山里是有这样的一个分岔口,却不记得要走哪一条,才能找到灵泉。
正当她站在原地认真思考时,预言石突然有节奏地泛起光,朝着最右边的路去了。
是在为她引路。
石喧见状,立刻扛起祝雨山跟上。
预言石在前方带了很久的路,石喧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越往前走,路就越宽,周围的环境就越陌生。
她隐约觉得选错了路,正准备叫上预言石回去时,耳边突然传来了清晰的心跳声。
咚,咚,咚。
很缓慢,很无力,很虚弱。
石喧停下脚步,静了许久后扭头,恰好看到祝雨山垂着的眼睫。
预言石还在往前走,石喧想了想,放下祝雨山,独自跟了过去。
一个人走,脚步要轻快许多。
石喧跟着预言石,很快来到了一面巨大的山壁前。
这是整座山的命脉所在,唯有她畅通无阻。
山壁不甚平整,通体漆黑,上面嵌着一块比拳头大一些的灰黄色石头,正如同心脏一般缓慢跳动。
石头每跳一下,便生出一根血丝,游到山壁上,与漆黑的山石合二为一。
血丝也是灰黄色的。
分开了几千年的石头,这一刻终于重逢。
不,应该说是‘再次重逢’。
早在几百年前,她第一次来到这座山时,他们便已经通过心跳和脉搏认出彼此,只是那时的她并不知道,这座山就是祝雨山。
石喧盯着山壁上的石头看了许久,最后在预言石的催促下走上前,将手掌贴在上面。
贴住的瞬间,石头用力地跳了两下,像是在对她表示欢迎,但也仅仅两下而已,两下之后又重新变得虚弱。
路尽头昏迷不醒的祝雨山,眼睫突然颤了颤。
它快死了。
石喧清楚地感知到这一点。
预言石闪着光,提醒她要在它彻底死去之前,将它融进自己的身体。
否则她再也无法完整,纵然回到天幕上身魂合一,三万年之后,也无法阻止原身破碎、三界毁灭。
更新于 2026-03-11 16:00
A+
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