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19.报复
首页
更新于 2026-03-14 17:10
      A+ A-
上一章 目录 到封面 加书签 下一章
    凌晨四点闹钟准时响起,我几乎是条件反射伸手按掉,窗外还是漆黑一片。
    我轻手轻脚洗漱完毕,把书和笔记装进背包,将头发细致地挽进帽子里,才走出寝室。
    凌晨的校园静得能听见树叶上的露水滴落在地的声音,图书馆门前已经排了五六个人。
    我找了个位置站定,从包里掏出笔记开始默背,晨风有些凉,我裹紧了毛衣的领口。
    “又这么早?”同系的学姐走过来,手里捧着温热的豆浆。
    闻言,我抬头笑了笑回答道,“嗯,早上头脑清醒,记得牢。”
    “奖学金结果出来了吗?”她询问道。
    “还没呢,说是今天下午公示”,我低头翻着病理学笔记,手指抚平页脚卷起的边角。
    学姐突然压低声音,“听说这次奖学金评审……”她意有所指地看了眼我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批注,“你有心理准备吗?”
    我的心猛地一沉,听懂了她话里暗层的意思。我讪笑着动了动冻僵的手腕,“这次我综合成绩全系第一,应该可以吧?”
    学姐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晨光撒在我们之间,无声无息。
    远处传来图书馆开门的声音,我们默契地停止了这个话题。
    为了这次奖学金名额我准备了很久,也牺牲了所有休息时间,每天四点准时起床去背书,学习到凌晨已是常态。
    甚至,我还特意问过辅导员,她也给了我肯定的答复,绝对不可能会有问题的。
    下午专业课,我抱着厚重的教材刚踏进门,就听见张梦涵标志性的笑声从后排传来。
    “梦涵,听说这次国奖名额缩减了”,旁边女生问道。
    张梦涵撩了下新烫的卷发,漫不经心道“是啊,所以更要看综合实力嘛”,她手腕的手链随着她的动作摇晃。
    眼尖的朋友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不是LV的新款吗?小几万呢,梦涵这么快就拿下了?”
    “这个吗?”她随意地将它取下递给女生,“不知道,我随便买的”
    “听说最近有个富二代一直在追你啊,你怎么想的呀?梦涵”,女生们八卦地围着她。
    “还能怎么样?说起他我都头疼,不就是让他花了点钱嘛,天天蹲我,甩都甩不掉”
    “啊,好吓人啊,真心疼你”
    “……”
    我沉默地走到前排座位,用酒精湿巾慢慢擦拭后,才将书放轻轻放下,酒精刺鼻的气味冲淡了身后飘来的香水味。
    我刚翻开笔记本,张梦涵自然地坐在我身旁的位置,语气恳切又崇拜,“陈言,你能不能把笔记借给我看看?”
    她每次都是这样,逃课出去玩,等到考试又来借我的笔记混过考试。
    我抬头看向她,阳光从窗外斜斜地打在她的侧脸上,看起来竟有几分楚楚可怜。
    我看着她伸过来的手,指甲上精致美甲在阳光下闪着光。
    “陈言,你最好了~”,她歪着头,发梢扫过我的手臂,香水味浓郁。
    “就借这一次,我保证期末考前一定还你。”
    和和气气相处了这么久,她太清楚我的软肋在哪里,我不与人交恶,讨厌争执,性格温和又很少拒绝。
    “梦涵。”
    我轻轻抽回自己的手,“我当然可以借你,但是你总要为自己着想吧?”
    我说的不能再委婉了。
    她眉头一皱,笑容有些僵住了,“什么意思啊?”
    “我是说”
    我翻开笔记本,指着上面工整的心电图分析,“这些内容光看笔记是学不会的……”
    “哎呀,知道啦!”她突然打断我。
    “谢谢你,你最好了,爱你~”她将笔记抱在怀里,甜美地朝我眨眼。
    下课铃响起时,张梦涵的座位已经空了。
    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她发来的消息:“宝宝,笔记先放我这儿啦,期末考完还你,爱你哦~”
    九月的晚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卷起几片泛黄的梧桐叶。
    “陈言”
    回寝室的路上时,有人喊住了我,我在林荫道上停下脚步。
    认出这是同系的小林,印象还不错。
    她气喘吁吁地追上来,站在我旁边,“教务系统刚更新了,奖学金公示了,你看了吗?”
    “还没看”,我如实回答。
    她犹豫着把手机递过来,界面停留在教务系统的公示页面。
    我眯起眼睛,在“国家奖学金”一栏里,看到了张梦涵的名字赫然列在第一位,而我的名字在她后面,显得那么渺小。
    “这怎么可能?”小林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你明明这次全系第一”
    “算了”,我把手机还给她,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有些陌生,“可能是我还不够努力吧”。
    我的内心并不像表面那么平静,指骨蜷在身侧被捏的咯吱作响,指甲死死掐进掌心的软肉。
    路灯突然亮起来,小林咬着下唇,手指犹豫按着手机侧身。
    我看出她的踌躇和欲言又止,于是温和笑了笑问,“怎么了?”
    “陈言,你人真的很好,所以我不想瞒你”
    “什么?”我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路灯的光晕里,她的眼眶气的微微发红,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才将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张梦涵一小时前发的朋友圈赫然在目:“有些人学的再好又有什么用?死读书的料……”
    配图是她新买的名牌包,评论区里,几个熟悉的ID正在起哄附和。
    我认得她们,我们平日无冤无仇。
    我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掌心的疼痛突然变得鲜明,耳边只剩下血液冲击鼓膜的轰鸣声。
    “你看这条”,小林划动屏幕,露出下面一条仅部分人可见的状态,“更过分……”
    “感谢我们陈大学霸的笔记大礼包~国奖到手啦!”配图是我的笔记本,署名被一团马赛克遮住。
    夜风蚀骨,吹得我浑身发抖,心中的恨要压抑不住,将要决堤。
    “陈言……你没事吧?脸色好差”小林担忧地看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还给她,嘴角勉强扯起,“我没事,你先回去吧”
    小林还想要说些什么,最终也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离开了。
    看着她走远的背影,我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褪去。夜风吹乱了我的头发,也吹散了那些强撑的镇定。
    走到宿舍楼下时,我注意到在树影婆娑的角落里,一个穿着黑色连帽卫衣的男生正鬼鬼祟祟地徘徊。
    他把帽檐压得很低,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正在打电话,我隐隐约约听见一声:
    “臭婊子,拿完我的钱又装清高”
    我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下意识往阴影里退了半步。
    夜风裹挟着他咬牙切齿的低吼,断断续续飘进我的耳朵:
    “上次要那十万的包……现在敢耍我?”
    路灯忽地亮起,他扭曲的表情无处遁形,抬脚猛地踹向垃圾桶,“真当老子是个取款机?”
    这个平日里在张梦涵朋友圈秀恩爱的纨绔子弟,此刻像头暴怒失智的野兽。
    “等着瞧”他阴恻恻的低语,“别让我知道她现在在哪,否则……”
    我垂下眼睫,心底冷笑。
    屏幕上,张梦涵那条嘲讽的朋友圈特意没有屏蔽我,上滑刷新,张梦涵十分钟前刚发的酒吧定位,呈现眼前。
    夜色酒吧,城里最有名的富二代聚集地。
    她配文是暧昧的“等你哦~”
    我故意放慢脚步,在经过那个暴怒的身影时,假装接起电话,“喂?是梦涵吗?”声音刚好够他听见。
    李锐猛地转过头,眼中阴鸷。
    “你今天不回来啊?”
    我状若无意地晃了晃手机,“又去夜色酒吧了啊?需要我给你打掩护吗?”
    我故意把重音落在酒吧名字上,余光瞥见他额头暴起的青筋。
    夜风凛冽,李锐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我看见他转身头也不回地走进暮色,心里的畅快难以言表。
    我说过,不要招惹我,否则,咬下你一块肉都是轻的,我留着的最后一点仁慈,彻底被你赶尽杀绝了。
    晚上十一点,我正伏在桌前整理笔记的扫描存档。
    小林的消息弹了出来,“睡了吗?你看论坛了吗?”
    我刚要回复,同寝的一个女生突然踹开寝室门冲了进来,脸色煞白,“出事了!校园论坛炸了!”
    她的手机屏幕上,校园论坛的热帖标题触目惊心:
    《突发!医学院女生在夜色酒吧遭硫酸袭击!》配图是救护车刺眼的红蓝光,地上是一个熟悉的LV包包。
    “听说行凶的是她男朋友”
    话音刚落,在厕所贴面膜的室友探出头吃惊地“啊”了一声。
    躲在帘子后看手机的女生也惊讶地拉开帘子,问道“什么情况?”
    那女生抿了抿唇,点开了视频。
    视频里,李锐扭曲的面容在警车灯下忽明忽暗,“贱人!拿老子的钱养小白脸!”他手腕上戴着价值不菲的表,也被腐蚀的斑驳。
    贴面膜的室友已经出来了,我侧身让了道,紧接着自己走了进去。门半关不关,我听见室友们的议论声渐渐从惊恐变成了八卦。
    “听说她同时吊着叁个富二代”
    “活该,平时那么拽”
    “你们看她今天发的朋友圈没?”
    “……”
    窗外飘来桂花香,我低头看着手机,校园论坛的热帖已经跌出首页,取而代之的是明星绯闻和考研资料分享。
    夜风拂过窗台,带着秋特有的清爽。远处,校园广播站开始播放晚安曲,轻柔的旋律飘荡在星光里,我抬手关上了窗。
    我低头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流冲刷着指尖。洗手间的镜子上还沾着些许水渍,映出我疲惫的倒影。
    牙膏的薄荷味在口腔里扩散,吐掉泡沫,我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冰冷的感觉从未像现在这样畅快淋漓。
    可惜了我的笔记。
    手机在洗手台上亮起,辅导员的消息弹了出来,我盯着手机屏幕:“请国家奖学金获得者陈言同学,明天上午十点参加颁奖典礼”
    “卧槽!刚才教务系统更新了!”室友突然推门而出,眼底是由衷的欢喜,“陈言?是你拿了国奖?”
    我没说话,只是扯下毛巾擦了擦手,粗糙的纤维摩擦着掌心,那里还留着掐出的月牙形痕迹。
    镜子里,我的倒影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无光暗淡。
    “恭喜啊”,她说。
    “谢谢”,我说。
    我将终生恪守医德,不以任何非医学理由伤害他人。
    我抿唇,由衷的欣喜,“周末请你们吃饭,庆祝一下?”
    室友客气道,“这怎么好意思”
    “需要的”,我温和笑着。
    我们谈讨着推开卫生间的门,灯光倾泻,在潮湿的卫生间地砖上投下长影。
    那个瞬间,我忽然想起大一第一节解剖课上,教授说过的话:
    “医学生的手,要稳;心,要净。”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指关节因常年握笔而微微凸起。
    手很稳,可心更狠。
    我抱着刚领到的国家奖学金证书走出礼堂,烫金的封面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秋风卷着桂花香拂过下摆,我正站在附属医院住院部门口,仰头数着窗户,烧伤科在九楼。
    消毒水的气味很浓。
    护士站前,我看见了张梦涵的母亲,那个曾经在校领导面前趾高气扬的贵妇人,此刻正攥着皱巴巴的病历发抖。
    “阿姨”,我轻声唤她。
    她猛地抬头,目光落在我脸上,一种蔑视又警惕的眼神,“你是谁?”
    “我是张梦涵的同学,学校派我来慰问”,我平静地继续说,“顺便送点东西”
    病房门半掩着,里面传来断续的抽泣声,喉咙每抽气一次,呼出的气逐渐微弱。
    我轻轻推开门,看见张梦涵正躺在白色病床上,她曾经引以为傲的及腰卷发被剪成了参差不齐的短发,右眼缠着厚厚的纱布。
    她那只完好的左眼转向我,我看见了熟悉的傲慢。
    “梦涵”我唤她,垂下眼,紧绷着嘴角,生怕露出一声不合时宜的笑,“你还好吗?”
    她张了张嘴,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看来硫酸把她的喉管也腐蚀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才慢慢从包里取出平板,调出教务处最新公示:“你看,奖学金重新评定了”
    屏幕的光映着她扭曲的面容上,她的手指突然抽搐起来,床板吱呀作响,我俯身替她掖了掖被角,呼吸喷在她溃烂的耳廓上。
    “梦涵,你先别激动……”
    我点开下一张照片,是李锐在拘留所的照片,“还有更精彩的呢。”
    “他因故意伤害被判七年,可惜,他父母好像已经打点好了减刑材料”
    病床上的躯体开始剧烈颤抖,像极了一只被电击的青蛙。
    我微笑着看她如臭虫一般蠕动着,就像是高中看着赵逸鸣是怎么滚下百阶楼梯那样愉悦。
    “记得吗?你说过死读书的人永远比不上会走关系的”,我抬手在她烧伤的颈部虚绘着。
    “可是你这关系,走得未免太点背了些”,终于,我压抑不住泄露出一丝不和谐的笑,很快又抬手掩去了。
    她完好的左眼突然瞪大,浑浊的玻璃体上倒映出的面孔,让我突然觉得好陌生。
    我直起身,窗外,秋阳正好。
    有些东西,从它被钉上木板那刻起,就注定了要被开膛破肚的命运。
    周末,大学城霓虹初上,火锅店客满为患。
    我推开包厢门时,小林她们已经点好了菜。
    红油锅底翻滚着辣椒,很适合深秋。
    “最近怎么不见卿歌?”和我们熟悉的朋友发问道。
    “我也不知道,可能在忙别的事吧?”我看着翻滚的红汤平静地说。
    “啊,你们不是关系特别好吗?怎么连你也不清楚啊?”她有些难以置信。
    我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冷卿歌总说我像只温顺的兔子,可兔子被逼急了,也会咬断人的手筋。
    我和她看似很熟,其实也没有知根知底,她如果知道我内里是多么卑鄙阴暗的人,还会想着靠近我吗?她喜欢的,不过是个单纯温和的幻影。
    好在朋友很快岔开了话题,锅开了,她见我一直没有动筷子,关切询问道:“陈言,你不吃吗?”
    “不了,你们吃吧,我没胃口”,我看着鲜红的鸭血倒进红锅里,胃里一阵抽搐。
    走出火锅店,凉意扑面,我们站在街头,室友还在意犹未尽讲着八卦。
    突然,一阵引擎的轰鸣撕裂了夜空。
    “哇靠!”小夏猛地抓住我的胳膊,“你们快看!”
    一辆猩红张扬的法拉利冲过路口,排气筒喷出的热浪掀起落叶,车速太快,但我还是看清了驾驶座上那张熟悉的脸。
    “这是真有钱,A市果然是寸土寸金啊”她悲惨地趴在另一个室友的肩上哀嚎,“世界上多我一个有钱人会怎么样?”
    跑车急刹在红灯前,轮胎摩擦刺耳,她缓缓转头,与我的视线隔空相撞。
    “哇,美的惊为天人”,室友盯着驾驶座的女人感叹道,“又有钱又有颜,还让不让人活了?”
    我退一步隐在阴影里,注视着她的唇角勾了勾,唇齿微动,看清楚了她的口型,“B-714”
    绿灯亮起,拉法如离弦之箭蹿出,声浪震得路边梧桐叶簌簌掉落。
    “陈言,你脸色好差”,小林的手搭上我肩膀关心道,“怎么了?”
    我扯动嘴角,感到面部肌肉僵硬异常,“我没事,你们先回去吧,我一会还要去兼职”
    “啊?”
    小林担忧地看了我一眼,最终还是被小夏拉走了。
    我注视着她们的身影消失在街角,终于卸下来力气。
    高跟鞋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每一步都敲在紧绷的神经上。
    她的声音从暗中飘来,带着戏谑的慵懒,“学聪明了,还知道把人先支开”
    我缓缓转身,看见她站在路灯下,勾了勾手指,笑得张扬,“贱狗,过来”
    风如浪,卷着她身上浓郁的香水味,扑向我。
    我站在原地没动,发丝在风中飞扬自恣,手指在身侧不安摩挲着。
    “怎么?”她歪了歪头,笑得张扬,“主人叫不动你了?”

上一章 目录 到封面 加书签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