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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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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于 2026-03-14 17: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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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实验室的灯终于熄了,我搓着被酒精泡到发皱的指尖,整理好资料,把最后一组数据塞进背包。
    开门时暖气余温还在发丝里恋恋不舍,我缩回脖子,把脸埋进围巾里,隆冬的风,刮得路灯都昏暗了几分。
    问遥站在校门外的路灯下,风把她的长发吹得微微扬起,呼出的白气在冷夜里散开。
    她其实可以不用等的,车就在叁米外停靠,暖气随时可以打开。但她偏偏要站在风里,宁可指尖冻得发红,也要亲自来接,不知道在执着什么。
    我低头按下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的大衣下摆,再次抬头,猝不及防撞进她漾着笑意的眼眸。
    “看路”,问遥突然伸手,指尖轻柔地擦过我的眉骨,“冷吗?”,呼吸的白雾模糊了我们之间最后十厘米的距离。
    我侧眼看见了车窗上自己的倒影,头发被风吹乱、鼻尖冻得通红,眼下还挂着实验室带出来的疲惫。
    “还可以”,我说。耳廓被突来的寒风刮得生疼,老毛病了,鸣声又开始时隐时现。
    “谎言”,她突然把掌心贴在我脸颊上时,所有冻伤的神经末梢都开始背叛理性。
    天空突然抖落细雪,这是A市的初雪。这样的场景,如果和恋人一起,确实很浪漫。
    问遥抬眼看向天空轻笑一声,鼻尖凑近我围巾缝隙,小声地说“我们去约会吧?”
    我不解风情地冷漠开口,“直接做吧,我晚点还要回去”
    问遥愣了一秒,随即笑得更深,她抬手勾住我的后颈,将我的距离进一步拉近,“好啊。”她贴在我耳边,呼吸烫得惊人,“那就在车里。”
    问遥拽开车门,像是在发泄不满的情绪,接着把我推进副驾驶,自己俯身压过来。我没有躲,反而利落地解开围巾和大衣,任由它们滑落在座椅上。
    “晚点回去?”她咬住我的耳尖,声音含糊地重复我的话,“你确定还回得去?”
    我只是回答:“我要回去,期末还没有复习完。”
    空气凝固了一瞬,问遥撑在我上方的手臂微微僵硬,冰凉的发丝砸在我的锁骨上,她盯着我的眼睛,神情有些复杂。
    “你这样……”她忽然轻笑一声,嗓音低哑,“真的很难让人有性欲。”
    “那你还做吗?”
    我望进那双眼睛,手上已经利落地扣好一颗纽扣。她突然按住我整理衣服的手,手指冰凉,“你明明知道——”
    “知道什么?”,我出声打断她,明明是反问,声音却平静得像在陈述,“知道你会纵容我?”
    雪在车窗上积了薄薄一层,滤进来的路灯光变得朦胧。问遥轻轻摇了摇头,“你又在得寸进尺。”她的指控很轻,点在我的唇上,剖开我层层迭迭伪装出来的镇定。
    她将手按在我的后颈,凑近,她的唇覆上来,不是吻,而是啃咬。疼痛细密而清晰,倒像是她一贯报复的风格。
    情欲被点燃,手自然而然地游离,我喘息着抓住问遥乱来的手,却反被她按在座椅上十指相扣。
    她的膝盖抵进我双腿之间,我最熟悉的人体结构,此刻成了她掌控的最佳图纸。
    “不是你说要做的吗?”她轻笑,鼻尖蹭过发烫的耳廓,“那你现在为什么在发抖?”
    “言言可真会装”,她调笑着抵开我的腿,手更深入了一步。
    突然的闷哼一声,指甲陷入她后背的力道失了分寸,她突然曲起膝盖顶住我小腹,把我压进座椅深处,缠绵缱绻。
    性,这一植根于生命本源的原始欲望,它既是创生的源泉,亦是毁灭的诱惑,既是极乐的圣殿,又是痛苦的炼狱。
    ……
    结束后,车里的温度过于高了,她起身将空调调低后,又重新缱绻地窝在我颈肩,抬起手将我汗湿的发丝温柔地挽在耳后,就像从前事后一直都会这样做的一样,稀疏平常。
    问遥看着我的合上的眼,轻柔的虚绘临摹着我的眉眼,缓缓开口,“我们今年一起过年吧。”
    我睁开眼,她鼻尖还沾细小的汗珠,窗外雪越下越大,而她的瞳孔里映着车顶灯暖黄的光晕。
    “我要回家”,我只是这样说,眼下垂落的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
    问遥悬在我眉眼间的手指突然顿住,反而抚在我侧脸,表情痛苦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突然,一声笑声不合时宜地溢出。她在看向我有些疑惑和微微怔住的表情后,笑得更放肆了些,连肩膀都跟着颤动,仿佛我们之间从未有过刚才的温存与拉扯。
    “陈言,”她眯起眼,指尖轻轻点了点我的鼻尖,以一种温柔到诡异的音调说:“你哪有家啊?”
    雪落在车窗上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吵。
    我抬手推开了她,仿佛耳边还能听见她的笑声回荡在车厢里,而我沉默地推开车门,走进风雪中。
    身后传来她最后一句带笑的叹息,“我等你回来求我。”
    都是假的。
    她指尖的温度是假的,只是情动时的暧昧不明。雪夜的缠绵是假的,只是两个无家可归的人互相伪造的体温。
    我踹开路边的易拉罐,惊扰了一只正在垃圾箱里取暖的野猫,它从垃圾箱里支起身子,黄澄澄的眼睛在雪夜里与我对视,直到铝罐滚进积雪里,发出空洞的回响。
    同样的警惕,同样的饥饿,同样颤抖的求生欲。
    我缓慢地眨了眨眼,试探性地蹲下朝它伸出手,这个姿势让我风衣下摆浸在雪水里,可我却不以为意。
    野猫的耳朵向后压平,却没能挪动脚步。我们之间隔着一串凌乱的猫爪印,我终究是叹息一声,直起身转进便利店买了两个金枪鱼饭团。
    推门出去时野猫已经不见了。
    我蹲下身,塑料薄膜在雪地上发出细碎的脆响,我把饭团一个个拆开,排在它刚才出现的地方。
    站起身,我回头望向无边的白。
    希望你能撑过这个寒冬,希望以后会有人爱你,坠进雪里,轻得连我自己都听不清。
    A市中央商务区的地铁站永远像一头吞吐人流的巨兽,我被人潮推挤着向前移动,肩膀擦过无数陌生人的肩膀,呼吸里混杂着香水、皮革和地铁特有的金属气味。
    “请乘客有序出站,不要拥挤”
    我抬头看了眼电子显示屏跳动的红色数字,果然下班高峰,永远如此。
    自动扶梯载着密密麻麻的人流上升,我望着那些匆忙的背影,朝着各自的目的地奔去。
    扶梯尽头的光亮越来越近,冬日傍晚的冷空气扑面而来。
    滴的一声,闸机打开,我终于呼吸到了外面的空气,混合着汽车尾气和远处飘来的烤红薯香气。
    刚出地铁站出口的高台上,下面便是城市最繁华的十字路口,人流如潮水般涌过斑马线,偶尔有几个鲜艳的颜色点缀其中。
    春节将至,街道两旁挂满了红灯笼和中国结,商场外墙上巨大的屏幕播放着喜庆的广告。
    一个穿着卡通人偶服的工作人员正在发放促销传单,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我低头看手机时,一个笨拙的卡通熊人偶拦住了我的去路。
    “小姐姐,新年快乐,要看看吗?”
    从声音能听出是女孩子,抱着一迭促销传单,头套歪向一侧,露出半截被汗水浸湿的刘海。
    传单边缘沾着融化的水珠,我接过时,瞥见她毛绒手套里露出的一截创可贴,于是客套了一句,“过年不回去吗?”
    她闻言顿了顿,人偶服的熊脑袋微微垂下,“初五才能走。”
    她抬手调整头套时,我听见里面传来细微的咳嗽声。
    “家里人生病了,我刚好趁寒假打点临时工”
    “老家远吗?”
    她摇头时头套差点脱落,“绿皮车八个小时”,她递传单给路人,对方摆摆手走开了。
    不过是萍水相逢的路人,我点了点头也不好说什么,于是我看了看传单,喜庆的“新年特惠”上写着奶茶八折。
    “这家店……”我抬头想问,却看见她正艰难地弯腰去捡被风吹散的传单,人偶服太厚重,她试了叁次才够到最近的一张,于是我蹲下来帮她捡。
    远处商场突然响起恭喜发财的旋律,混着她细弱的声音。
    “谢谢啊”,她说。
    “请问这家店在哪里?揽到客店里会有分成吗?”我问。
    她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会被这样问,半晌,才指了指身后的奶茶店,小声回答:“有的,每带一个客人买两杯,能多拿二十块钱。”
    雪又下大了,她突然打了个喷嚏,头套里传来闷闷的吸鼻子的声音。
    “我要买,你可以带我进去吗?”
    “真的?”声音从头套里漏出来,带着点鼻音,像是感冒了。
    我点了点头,她才笨拙地转身,推开了奶茶店玻璃门,暖风混着姜糖香扑面而来。
    “您好,我要两杯姜糖奶茶,热的,谢谢”,我走向前台,顺便提了一嘴,“刚看到这个小妹妹这么热情的宣传,看起来很好喝的样子”
    奶茶店的店长的目光在人偶熊和我之间转了个来回,热情地在机器上点着,“好的,请稍等,小票您拿好。”
    等待的过程中,我环顾四周,几把黑色椅子,门店装饰温馨。
    一个穿的稍显淡薄的小女孩,窝在墙角的椅子上安静地写着作业。
    她在抬头的瞬间,对视到小熊装扮的女生眼睛亮了亮,刚是想说什么,顿了顿又重新埋下了头。
    我拿完奶茶走出门后,小熊也跟着出去了,她似乎想说什么,我回头看了看店里的员工在处理新的订单,没有注意到这边。
    我将视线偏向其中一杯热着的奶茶,抱怨道:“这怎么是正常糖的,我忘了,我不爱食甜的”
    “我……”她的声音从头套里闷闷地透出来,带着点鼻塞的嗡声,“可以帮您换。”
    “算了,怪麻烦的。”我把吸管戳进杯盖,热气立刻窜上来。我接起电话,把这杯连带着另一杯,放进她的手里。
    “你要是不嫌弃,请帮一下我吧?”我回头看向她无奈道,回过头装作接电话的样子,“嗯嗯,我快到了……”对着根本没接通的手机胡扯着走远了。
    因为自己曾经历过,明白其中的辛酸。我这人有时候就很奇怪,明明自己在经历苦难时,没有人愿意帮我,算了,不过多解释了,不想了。
    手机还在震动,母亲问我到哪了,我点开对话框,打字道“快了。”
    对方回复很快,“我让张姨提前炖了人参乌鸡汤,小言有没有想吃的?”
    “没有”我的信息刚发过去,她紧接着说,“你宋姐姐也从港城回来了,刚下飞机”
    “嗯,好的。”
    又落雪了,雪落在我的后颈,凉意就顺着脊背往下滑,我撑起伞,停在路边打了车。
    转过最后一个路口,宋家大门的轮廓从雪幕中浮现。
    我下车走近黑栏质大门,输入密码,暖黄的光,屋内的热气扑面而来,混着人参乌鸡汤的香味,和一丝若有若无陌生香水的甜腻。
    “回来了?”母亲的声音从饭厅传来,我低头看玄关的地砖,有一双女人的鞋,不像是母亲和宋穆青会穿的款式。
    “嗯”,我应声道,悄无声息地融进了屋里的暖气中。
    转身关上门时,我看见了一个陌生的女人,看起来比我大几岁。驼色大衣下露出半截米白毛衣,她端坐在沙发上,看向我时正把一缕卷发别到耳后。
    “是小言吧?”她先开口打破静谧,一开口就是那种娇纵来的语气。
    “请问您是?”我直起身,那双黑玻璃眼珠反着顶灯的光,直勾勾盯着我。
    “这是你宋姐姐的朋友,嘉玥小姐,专门来找她的”母亲将精致的果盘放在桌面上,笑吟吟地转向她说,“穆青应该也快回来了”
    “伯母,客气了”她往旁边让了半步,香水味漫过来,浓重的花香,混着淡淡的雪茄气息。
    话音未落,玄关处传来输入密码的声音,门开了。
    冷风卷着雪粒扑进来,宋穆青肩头还沾着未化的雪花。
    她看到我,眼底的疲惫快速消散,转圜为由衷的喜悦,“小言也回来了?”接着目光落在我身后的女人身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香水味突然变得浓烈。女人向前半步,“穆青姐,好久不见……”
    看着两人剑拔弩张的氛围,我挑了挑眉,自觉地向宋穆青的方向靠近一些。
    二楼传来木板踩压的声音,宋父刚结束会议听见动静,踩着楼梯走了下来,“这不是林兄家的千金吗?”,他声音带有几分惊喜。
    “宋叔叔好”,林嘉玥瞬间切换成标准的社交温度。
    “既然来了,若不嫌弃就留下来一起吃个饭吧”他皱纹挂在眼尾,慈祥又温和。
    “真是麻烦了”,林嘉玥看向宋穆青眨了眨眼,知性得体,宋穆青同样回赠以体面。
    于是这场荒诞的餐局就这样开始了。
    饭桌上,眼见吃的差不多。宋父放下筷子,眼角笑纹里藏着几分疲惫,“你们年轻人有共同话题,别总拘在家里。”
    母亲接话道:“是啊,外头雪刚停,街上的花灯都亮起来了,正热闹”
    我们都听出了话里的意思。于是宋穆青先站起身,朝我笑了笑,“小言,要出去逛逛吗?”
    林嘉玥侧脸朝她看了看,她优雅地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站起起身,“我倒是有个好玩的地方”
    “不知道小妹妹是否愿意一起呢?”她的眼转动半圈,看向我。
    “我都可以”,我抬眼对上了她审视的视线,不明白这个女人的意图到底是什么。
    我压根没想多待,这次回来连行李箱都没拿,于是刚走出宋家大门,我就开口:“我有东西忘在学校了”
    我对着身后暖光里两道纤长的影子说,呼出的白雾模糊了她们的表情,“要回去一趟,就先不去了”
    谎话说得轻巧,我自己都不信。但宋穆青只是包容地轻轻点头。
    “注意安全,我送送你吧?”宋穆青的声音被风吹散,她伸手替我整理好围巾。
    “不用了”,我乖巧地等她整理完,才转身走进雪里。
    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声,拐过第一个路口,打开手机准备订酒店,春节期间,房间早被塞得满满当当。
    鬼使神差地点开朋友圈,校友们都在晒着年夜饭,其乐融融的家庭氛围。我按灭屏幕,雪地上立刻暗了一块,我望向马路对面的公交站牌,末班车早已开走。
    这个点哪里还能收留一个无家可归的旅人,我漫步着踩着雪走到了繁华的商业街地段,华灯初上,年味十足。
    商业街的积雪被踩成了泥泞的冰浆,每走一步都发出细微的声音,LED大屏正在播放春晚倒计时,主持人喜气洋洋的声音在楼宇间回荡。
    广场上的情侣们依偎着举起手机自拍,闪光灯明灭如星群。女孩牵着父母的手笑得天真可爱,人群中传来欢快的笑声,孩子们挥舞着荧光棒跑来跑去。
    春晚倒计时还在耳畔回荡“叁——二——”
    “新年快乐”一句轻飘飘的祝福落在我的后颈带着微微的寒意,我转过身,彻底怔愣住了。
    广场大屏幕正在重播春晚开场舞,主持人声音洪亮:“让我们拥抱新的春天!”而边语嫣只是安静地站着,嘴角挂着淡淡的微笑,朝我招了招手。
    整个世界突然静止了。
    人群的欢呼声、烟花的爆炸声、甚至我自己的心跳声——全部戛然而止。
    几乎是同时,身体比思维更快一步,我猛地转身要逃,脖子却被一股强硬的力道拽住,边语嫣不知何时攥住了我的围巾末端。
    “跑什么?”她微微偏头,“我会吃了你吗?”围巾在她指间缠绕,红色的羊绒像在她指尖染血。
    寒风卷着碎雪掠过我们之间,形成无声的对峙。
    她向前一步将我锁进她的怀抱里,力道用了十成,我挣扎了一下,却被她更用力地箍住。
    “邀请你去个地方”,边语嫣没有商量的余地,她直接抓住我的手腕,“救——”我刚撕扯出一个音节,喉咙就被掐住了。
    她的手指控制在窒息的边缘,我瞪大眼睛,喉咙里只能挤出一点微弱的气音。
    边语嫣微微偏头,像是很满意我的反应,她凑近,低声开口“嘘,别喊。你知道的,我最讨厌吵闹”
    说完,她松开我的喉咙,转而用拇指安抚性地轻轻蹭了蹭我的颈侧,可下一秒,她就拽着我的手腕把我往路边拖。
    一辆黑色轿车无声地滑停在我们面前,车门自动打开。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我还没坐稳,车身就猛地启动,惯性让我狠狠撞进座椅里。
    边语嫣的手掌抵在我肩头把我按回去,像是怕我跳车,我也确实会这样做。
    车窗外,光影飞速掠过,她的侧脸明暗交错,我猛地伸手去拉车门是锁死的。
    “省省力气”她抬眼扫视着我,“你以为我还会让你跑第二次?”
    “我们同学一场,不应该好好叙个旧吗?”她意有所指地朝驾驶座的方向说道。
    “叙旧?”我盯着她的眼睛,“边语嫣,我有说过我愿意吗?”我抬起手,死死攥住她的手腕。
    驾驶座传来一声轻柔的笑声,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后视镜里,一双上挑的眼尾微微眯起,我这才发现,开车的人竟然是商殊。
    “又见面了,陈言”,她语调平静。
    我浑身一僵,手指不自觉地收紧。边语嫣任由我掐着她的手腕,甚至带着点纵容的凑近,“惊喜吗?我们都好爱你啊。”
    车身猛地加速,窗外景色疯狂倒退,边语嫣顺势扣住我的手指,十指相缠的温度烫得灼烧。
    “这次……可没人会放你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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