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赵从南那个死在脏兮兮后巷里的十二岁少年来说,这是一个非常适合告别的日子。
伦敦的天空阴沉得仿佛一块吸饱了污水的巨大海绵,沉甸甸地压在头顶,随时都会彻底塌陷下来。雨水根本不是在下,而是在毫无节制地倾倒。
在那一座拥有着百年历史、埋葬了无数王公贵族的维多利亚式古老公墓里,那些爬满暗绿色青苔的大理石墓碑,在浓重的雨雾中显得格外阴森诡异。几只羽毛漆黑的乌鸦停歇在光秃秃的橡树枝头上,偶尔发出一两声粗粝沙哑的啼叫,听起来就像是某种来自地狱的、毫不掩饰的嘲笑一样。
这场本该庄严肃穆的葬礼,简单得近乎敷衍了事。
没有痛哭流涕、追忆往昔的同班同学,也没有悲伤欲绝、几近昏厥的血亲长辈。只有一群穿着剪裁考究的黑色西装、打着统一样式黑色雨伞的成年男女。
宛如一群嗅到了腐肉气息、沉默盘旋的乌鸦,面无表情地围拢在那个小小的、显得有些寒酸的黑色棺木旁。
那口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棺木里,躺着的,正是赵从南——那个曾经在车厢里用最恶毒、最下流的语言咒骂继母是“大奶牛”,又或者在夜晚故意把人锁在露台上、试图活活冻死她的暴戾少年。
现在,他彻底安静了。
被一把生锈的弹簧刀刺穿了心脏,在这个冰冷泥泞的土坑里,永远地安静了。
赵立成站在人群的最前方。
他依然穿着那套哪怕是在葬礼上也一丝不苟的昂贵黑色西装,鼻梁上架着一副宽大的黑色墨镜。
在外人看来,这位刚刚经历了丧子之痛的父亲,戴着墨镜是为了遮掩那无法控制的悲伤眼泪,是为了维持一个成功男人最后的体面。
但只有赵立成自己心里清楚,那副墨镜背后,遮掩的根本不是什么泪水。而是那双因为连续几个通宵的疯狂赌博、以及被高利贷逼到绝境的焦虑,而布满恐怖红血丝的浑浊眼睛。
他没有哭。
从接到死讯那一刻起,一滴眼泪都没有掉过。
他那张儒雅的脸庞此刻紧紧地绷着,嘴角向下抿成一条生硬的直线。那是一种极度的不耐烦,以及随时会爆发的狂怒。
对于他这种极度自私的男人来说,这个唯一儿子的惨死,不仅意味着赵家传宗接代的香火断了,更意味着,在这样一个生死存亡的关键节点上,他竟然还要分出宝贵的精力,来处理这种毫无价值的“死人麻烦事”。
福建帮那群人下达的最后通牒,就在明天凌晨。而现在,他却必须像个傻子一样,站在这该死的冰冷雨水里,听着那个老迈的牧师,念叨着那些根本救不了他命的、毫无意义的陈词滥调。
“尘归尘,土归土……”
牧师干瘪的声音在密集的雨声中显得飘忽不定,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
站在赵立成侧后方的江棉,今天穿了一件质地厚重的纯黑色羊毛大衣,将那具总是引人遐想的丰腴躯体严严实实地包裹了起来。头上戴着一顶带有一圈黑色蕾丝面纱的礼帽。
那层低垂的面纱,遮住了她大半张苍白的脸庞。
这种打扮,在别人看来或许是为了增添一丝属于未亡人的神秘与哀婉。但只有江棉自己知道,那是为了遮丑。
那是为了遮掩她左边脸颊上,即使涂了厚厚的遮瑕粉底,依然能隐约透出那片骇人青紫色的、高高肿起的巴掌印——那是她名义上的丈夫,在前天晚上陷入癫狂时留下的杰作。
她的双手规规矩矩地交迭在身前,戴着一双柔软的黑色小羊皮手套。而在那层皮手套之下,她的右手手掌处正缠着医用纱布,那是被满地碎裂的水晶玻璃残渣狠狠扎破后缝合的伤口。
哪怕只是极其轻微地弯曲一下手指,那种钻心的刺痛感,就会顺着神经末梢直冲大脑。
江棉同样没有哭。
周围那些打着黑伞、自诩为上流社会的生意伙伴和名流太太们,正用一种看似悲悯、实则充满恶意的目光打量着她,低声地窃窃私语。
“哎哟,真是可怜见的,这么小的年纪就……”
“听说是在游戏厅那种三教九流混杂的后巷出事的。啧啧,平时肯定没少惹事,这也就是家教不行的后果啊。”
“你快看那个年轻的后妈。平时看着柔柔弱弱的,这会儿连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果然不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这心啊,比石头还狠。”
“嘘,你小声点。你没看赵总那脸色难看得像要杀人吗?估计回去关上门,又要拿这个摆设老婆撒气了。”
这些刻薄的议论声,混合着风雨声,像一根根淬了毒的细针,毫无遗漏地扎进江棉的耳朵里。
她就像是一个被抽干了灵魂的黑色人偶,麻木地站在泥泞的草地上。
她真的想哭,可是那双干涸的眼睛里,无论如何也挤不出一滴眼泪。
她应该恨棺材里那个孩子吗?就在两天前,他用最恶毒的语言羞辱她,甚至毫不犹豫地把她锁在阳台上,看着她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几近冻死。
她又应该可怜这个孩子吗?他才十二岁,就那样孤零零地、像条野狗一样死在了冰冷的刀刃之下。
无数复杂、矛盾的情绪在她的胸腔里剧烈翻涌、互相撕扯,最后,只剩下一种彻骨的、令人发笑的荒谬感。
这个所谓的“家”,从赵从南活着的时候,到他死去进入坟墓,就没有施舍过哪怕一秒钟的温情。
就在牧师合上那本厚重的圣经,准备做最后结束祷告的时候。
一阵有节奏的、皮鞋鞋底踩过积水坑的沉闷声响,突兀地打破了人群中那种由金钱堆砌出来的虚伪肃穆。
那种脚步声极其特别。沉稳,有力,不紧不慢,带着一种绝对的从容与掌控感。
原本拥挤在墓坑外围的人群,仿佛感受到了某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如同摩西分海一般,不自觉地向两边退开,自动让出了一条宽阔的路。
一把巨大的、纯黑色的长柄雨伞,在雨幕中缓缓移高。
伞檐微微向上倾斜,露出了伞下那张英俊得近乎妖孽、却又冷酷得如同死神降临般的脸庞。
迦勒·维斯康蒂来了。
他今天穿了一套深黑色的三件套西装。宽阔的肩膀、劲瘦的腰身,被那层昂贵的布料包裹着,散发着一种极具破坏力的野性美。黑色的真丝衬衫,黑色的暗纹领带,全身上下没有任何多余的色彩。
只有他左胸前的口袋里,折迭着一块纯手工缝制、白得刺眼的雪白方巾。
他没有戴像赵立成那样掩人耳目的墨镜。
那双深灰偏绿的眼眸,在伦敦这阴雨连绵、光线昏暗的公墓里,显得格外深邃、幽暗。那里面仿佛藏着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能毫不费力地吸走周围所有的光线和空气。
他的出现,让整个葬礼现场的气场,在瞬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极其压抑,极度危险,却又带着一种该死的、属于西西里黑手党特有的致命优雅。
赵立成藏在墨镜后的双眼猛地眯了一下。
他显然没有料到,这个手中握着他生死大权的维斯康蒂家族“金主”,竟然会亲自出席这种级别的葬礼。这让他那颗因为破产危机而千疮百孔的虚荣心,在这个瞬间得到了一丝极大的满足与膨胀。
看吧,那些平时看不起他的伦敦老钱们,就算是维斯康蒂家族的掌权人,也要屈尊降贵来给我儿子送行。
“维斯康蒂先生。”
赵立成立刻换上了一副悲痛却又坚强的嘴脸。他主动迎上前去,微微弯下那原本挺直的腰板,伸出双手,声音刻意压得沙哑而沉痛,“真是太感谢您能在百忙之中,抽空来送从南最后一程。”
迦勒站在原地,那双套着黑色极薄皮手套的手,甚至没有完全伸出去。
他只是用一种近乎施舍的姿态,极其敷衍地、礼节性地握了一下赵立成的几根手指尖。随即便立刻松开,那嫌恶的细微动作,仿佛刚才触碰到的是某种散发着恶臭的脏东西。
“节哀,赵先生。”迦勒的目光从赵立成那张虚伪的脸上扫过,“这真是一个……令人感到无比遗憾的,意外。”
当他说出“意外”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随意得就像是在讨论“今天伦敦又下雨了”一样,根本听不出一丝一毫对逝去生命的惋惜。
迦勒没有再理会赵立成那种近乎谄媚的寒暄。他迈开长腿,越过那个虚伪的父亲,径直走向那个已经挖好的泥泞墓坑。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在他那高大挺拔的背影上。
直到他从黑色的伞檐下完全走出来,人们才注意到,他的左手里,随意地倒提着一小束花。
那绝非英国葬礼上惯用来表达哀思的白色百合,也绝非路边廉价的雏菊。
他手中握着的,是一束刚刚剪下、尚未完全绽放的白玫瑰。
雨水打在娇嫩纯洁的花瓣上,让这束花透着一种易碎的孤高。然而,顺着娇艳的花苞往下,在那修长挺拔的花梗上,却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尖锐的倒刺。
他停在墓坑边缘,微微低垂着眼眸,看着那口小小的、沾满泥水的黑色棺材。
那里躺着赵从南。
那个因为不长眼、不知死活地触碰了他的猎物,从而被他轻描淡写地、像碾死一只臭虫一样随手抹去的“垃圾”。
迦勒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既没有外人想要看到的虚伪悲伤,也没有作为一个幕后黑手、胜利者该有的嘲弄。
那种漠视,就像是一个拥有整座庄园的园丁,在看着一株被剪刀无情剪掉、即将腐烂在泥土里的枯草。
他微微弯下腰,将那束带着尖刺的白玫瑰,动作轻柔地放置在被雨水打湿的黑色棺木盖上。
“睡个好觉,孩子。”
迦勒薄唇微启,用极低的、只有他自己和泥土里的死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呢喃了一句看似充满神性光辉与温柔的告别。
但在迦勒心中,这句话的后半句,却透着令人骨髓发冷的残酷:
——下辈子投胎,如果还有机会的话,记得把眼睛擦亮一点。离我的东西,远一点。
献完花,那场走过场的祷告也彻底结束。
围聚在墓坑旁的人群,像是一群终于完成了某种恶心任务的看客,纷纷迫不及待地散去。
天空中的雨,下得更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伞面上,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劈啪声。
赵立成早就把那个刚刚下葬的儿子抛到了脑后。他正像一只花蝴蝶一样,忙不迭地穿梭在几个手里握有重金的生意伙伴之间寒暄着,试图利用这最后一点“丧子之痛”的同情心,再拉最后一把用来救命的投资。
他完完全全地、彻彻底底地,将自己那个刚被他打伤的妻子,遗忘在了一个被雨水侵蚀的角落里。
江棉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公墓边缘一棵巨大的的橡树下。
她用双手吃力地撑着一把并不算大的黑伞,单薄的身体在呼啸的冷风和夹杂着冰碴的雨水中,冻得瑟瑟发抖。
她手心里那道被玻璃扎破的伤口,似乎又裂开了。一阵阵钻心的钝痛顺着手臂蔓延。但相比于肉体上的折磨,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犹如置身冰窖的绝望感,更让她感到窒息。
突然。
原本噼里啪啦、无情地打在她的雨伞和肩膀上的雨点声,毫无预兆地消失了。
头顶的光线暗了一瞬。
她那把小黑伞,被另一把更大、更坚固,仿佛能遮挡住世间所有风雨的纯黑色手工长柄伞,严严实实地遮蔽在了下方。
与此同时,一股极其熟悉的、充满侵略性的冷冽男香,瞬间穿透了潮湿的空气,极其霸道地将她整个人完全包裹了起来。
江棉浑身猛地一僵,连呼吸都停顿了。
她隔着那层黑色的蕾丝面纱,极其缓慢地、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战栗,转过头。
迦勒·维斯康蒂,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她的身后。
“还疼吗?”
迦勒微微低下头。他那双深灰偏绿的眼眸,轻易地穿透了江棉那层用来遮羞的黑色面纱,落在了她那半边依然高高肿起、泛着青紫的脸颊上。
然后,他的视线缓慢地下移,最终落在了她那双紧紧攥着伞柄的手上。
江棉就像是一个被当场抓获了某种不堪秘密的小偷。她下意识地想要往后退,慌乱地将那只受伤的手藏到大衣背后。
她低下头,死死地咬着下唇,声音颤抖,“不……不疼了。谢谢您的关心,维斯康蒂先生。”
迦勒看着她这副明明已经被逼到了绝境、却还要像个受虐狂一样逆来顺受的样子,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眸深处,极其罕见地闪过一丝翻涌的阴霾与暴戾。
赵立成那个没用的废物。
不仅在外面像条狗一样四处摇尾乞怜、连保护自己女人的本事都没有。关起门来,竟然还敢把气撒在这个连反抗都不懂的女人身上。
“夫人,你的丈夫似乎很忙。”
迦勒微微侧过脸,冷眼瞥了一下不远处,正像个推销员一样对着几个富商点头哈腰的赵立成。他线条冷硬的嘴角,缓慢地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充斥着极度讽刺意味的弧度。
“他忙到甚至连为自己刚受了伤的妻子撑一把伞的时间,都抽不出来。”
江棉的牙齿几乎要将下唇咬破,口腔里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她没有说话。
因为事实就血淋淋地摆在眼前,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她的脸上。任何试图维护那段虚假婚姻的辩解,在此刻都显得无比苍白且可笑。
迦勒没有给她继续做鸵鸟的机会。
他修长的双腿向前迈进了一大步,两把伞的伞骨几乎碰撞在一起。两人之间的安全距离,在一瞬间被他极其强势地压缩到了零。
近到江棉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透过那件大衣,从他那具强悍的男性躯体上散发出来的、滚烫的热度。
那种热度,和两天前那个冰冷绝望的夜晚,将她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救赎温度,如出一辙。
“江棉。”
迦勒突然开口。他那醇厚低沉的嗓音里,彻底摒弃了那个充满距离感和讽刺意味的“夫人”称呼。
他微微俯下高大的身躯,将那张俊美且危险的脸,慢慢地凑近她被雨水打湿的耳畔。
这种过度亲密的姿态,如果在远处的旁人看来,只会以为这是一位绅士在对死者家属进行一场极其礼貌、充满同情心的私下慰问。
但只有被困在伞下的江棉,才能真真切切地听到,他那仿佛带着倒刺的声音里,那种令人心惊肉跳、头皮发麻的致命暗示。
“那个一直让你提心吊胆的孩子……已经不在了。”
迦勒的声音压得很轻,很缓。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极其锋利的小锤子,精准无误地敲击在江棉那根早已紧绷到极限的神经上。
“那个总是用下流的眼神盯着你、用最恶毒的语言辱骂你、甚至差点把你活活冻死在阳台上的障碍物……”
他停顿了一下,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廓上,激起一阵强烈的战栗。
“已经,彻底消失了。”
江棉浑身猛地一震。
她惊恐万分地抬起头,隔着面纱,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近在咫尺的男人。
在那一瞬间,属于女性在绝境中被逼激发出来的第六感,让她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可怕到极点、足以颠覆她所有认知的信息。
难道……?
难道那个孩子的死,根本不是什么意外的抢劫?
而是……
但是,当她对上迦勒的眼睛时,却发现那个男人的神情是那么的平静,那么的优雅,甚至透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无辜。
他缓慢地伸出那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右手。
隔着那层薄薄的黑色蕾丝,他极其自然、且充满掌控欲地,轻轻替她扶正了那顶刚才被公墓里的冷风吹歪的宽檐礼帽。
温柔、缱绻,就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收藏家,在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他心爱的稀世珍宝。
“还记得我们在画廊里看过的那幅画吗?”
迦勒看着她那双写满震惊与恐惧的眼睛。
那双灰绿色眸子里,闪烁着一种蛊惑人心的温柔。
“那幅名叫《暴风雨前》的油画。”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沉,“当时你告诉我,它太阴郁、太压抑了,不适合挂在你那个所谓的家里。因为家里有个小孩子,孩子看到了,会害怕。”
江棉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周围那震耳欲聋的雨声、乌鸦的叫声、以及远处赵立成虚伪的寒暄声,仿佛都在这一刻被那声音抽离。
整个灰暗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个男人,以及他那低沉如咒语般的嗓音。
迦勒修长的手指,顺着那顶礼帽的帽檐极其缓慢地向下滑落。
隔着那层黑色的面纱,他带着皮手套的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了她那半边红肿发烫的脸颊。
“现在,那个会害怕的障碍物,已经没有了。”
迦勒的嘴角微微上扬。
“那么,江棉。”
他看着她颤抖的瞳孔,一字一顿地逼问:
“现在,你可以把那幅画,挂在家里了吗?”
轰隆——!
天边极远处,突兀地滚过一声沉闷的惊雷。
江棉死死地靠在橡树粗糙的树干上,看着眼前这个宛如神明与恶魔结合体的男人。
极度的恐惧、荒谬的感激、巨大的疑惑,还有一种隐藏在内心最深处、因为那个折磨她的恶魔终于死去而产生的、隐秘且不可告人的“解脱感”。
这些极其复杂、甚至扭曲的情绪,在她的心里像一锅沸腾的岩浆般疯狂交织、冲撞。
江棉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她想要尖叫,想要逃跑,想要大声质问他是不是个疯子。
可是,她竟然连一个反驳的字眼都说不出来。
更可怕的是——就在那一刻,当她的余光扫过那口正在被掘墓人用泥土一点点掩埋的黑色棺材时,她的脑海里,竟然不受控制地、像毒草一样生出了一个令她自己都感到无比战栗、甚至觉得无比下贱的念头:
谢谢你。
迦勒轻声笑了,他没有再继续用言语逼问那个看起来太过可怜的女人。
对于一个已经踩在悬崖边缘、摇摇欲坠的猎物,只需要耐心等待她自己因为双腿发软而跌落入网即可。
他极其自然地直起身,瞬间收敛了所有的侵略性,重新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充满距离感的西西里贵族绅士模样。
“这把伞留给你吧,夫人。”
迦勒将手中那把巨大的、伞柄上还残留着他掌心滚烫体温的黑色手工长柄伞,极其霸道地塞进了江棉手里。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转过身,连大衣都没有披,直接走进了那冰冷刺骨的雨幕中。
“毕竟……”
迦勒的背影在雨雾中显得异常高大且冷酷。他没有回头,低沉的声音顺着风雨飘进江棉的耳朵里。
“接下来的暴风雨,可能会比今天这场,还要猛烈得多。你最好,学会如何保护自己。”
他迈着沉稳的步伐,径直走向停在公墓大门外路边的那辆黑色迈巴赫。
魁梧的卢卡早已撑着伞,恭敬地拉开了车门。
江棉像一尊被施了定身咒的雕像一样,僵硬地站在原地。
她的手里死死地握着那把沉甸甸的黑伞。伞柄上传来的那丝属于男人的余温,像是一块烙铁,烫得她掌心发疼。
她就那样呆呆地看着那个高大、危险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浓重的雨雾和黑色的车窗玻璃之后。
而此时。
在距离她不到二十米的墓坑另一边。
赵立成刚刚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接听了一个来自瑞士苏黎世的长途加密电话。
当电话挂断的那一刻。
他手里的黑伞直接掉在了泥水里。他那张原本还在强颜欢笑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如纸,犹如一具刚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僵尸。
福建帮给的最后期限,已经到了。
而他存放在瑞士银行里,那笔他自以为万无一失、用来洗白跑路的最后资金。就在刚才,被一个拥有着绝对权限的神秘海外账户,瞬间清空,彻底冻结。
他的资金链,他引以为傲的商业帝国,彻底断裂崩塌了。
正如迦勒·维斯康蒂在雨中所预言的那样。
真正的、足以将所有人体面和生命彻底撕碎的暴风雨。
才刚刚开始。
更新于 2026-03-26 16: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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