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殿內,便隨之陷入一阵漫长的沉寂。
御榻旁,扶苏目不斜视,双手抱腹,目光缓慢扫视殿內群臣。
而殿內的百官群臣,则是各怀心绪地低头垂眸,陷入短暂的思考当中。
立嗣,是肯定要立的。
就算始皇帝没留下指导意见,也总得想个办法出来。
怎么立?
扶苏提出:百官共议。
这固然有些出乎群臣的预料,却也已是相当合理的、没有办法的办法。
真正让群臣噤若寒蝉、想入非非的,自非扶苏这幅过分坦然、自信的姿態。
而是扶苏话语间,对幼弟胡亥莫名展露的敌意。
——谁都行。
始皇帝十八子,其余十七位,都可以拿到檯面上商量。
甚至连公主都可以商量!
唯独胡亥不行。
…
今日,能出现在城外迎驾,並於中宫正殿参与这场朝议的,不说是个个人精老狐狸,也至少是六百石往上的中、高级別高官。
当然不会有人,真往『扶立某位公主为二世皇帝』的方向去想。
甚至就连扶苏以外的十七位公子,其实也没什么人能生出想法。
正如扶苏所言:立嗣,可立嫡长,也可立贤;
可重德行,也可重文韜、武略。
可无论按照哪个標准,扶苏,都是几无爭议的最佳选择选择。
立嫡立长——始皇帝无皇后、无嫡子,扶苏便是长;
立贤——扶苏是始皇眾公子中,唯一能被称之为『天下人多称贤』的翘楚。
重德行,扶苏是享誉朝堂內外的谦谦君子;
论文韜、武略,那就更没得说了。
长公子扶苏,是先皇诸公子中,唯一被始皇帝视作继承人,並以相应规格培养下来的那一个。
过去两年,说是『流放』上郡,却也勉强可以说是去戍边,於行伍间歷练。
纯粹就是个挑不出毛病的六边形战士。
非要说有哪里不好,那也就是近年来,『疑似』不太受始皇帝喜爱。
但在始皇帝驾崩之前,朝堂內外也仍未有人想过:大秦的二世皇帝,会是另外某位公子,而非长公子扶苏。
这也是早先,蒙恬为何会对扶苏说:只要能赶到沙丘,公子便可立於不败之地。
——输不了,根本输不了。
除非死了。
所以,当扶苏说:隨便大家怎么商量,隨便按什么標准,隨便什么人选都可以提时,百官群臣的感官其实是:
你看看你看看;
明明是捨我其谁的最佳选择,却仍如此谦逊、公正。
不愧是始皇长公子。
不愧是公子扶苏。
但当扶苏毫无徵兆,甚至稍有些莫名其妙的,將公子胡亥剔除出『可议』的皇嗣候选时,百官的感觉就有些不大好了。
“莫非……”
“始皇帝弥留之际,当真传位於……”
群臣浮想联翩,百般猜测之际,扶苏的声音,於御榻旁再度响起。
“適才城外,冯相问我:始皇帝,可还曾留下第二封遗詔?”
此言一出,本低头思虑的群臣百官,只齐刷刷抬起头,朝御榻旁的扶苏看去。
便见扶苏嘆息著摇摇头,向冯去疾身后的左相李斯一摆手。
待群臣再將目光移向李斯,便见李斯缓缓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方只用於装詔书的黑色木匣。
“冯相,且观之。”
听闻李斯此言,冯去疾心下只没由来的一沉,眼皮更是一阵轻跳。
接过木匣,便满怀著凝重,细细观察起木匣的每一个细节。
——泥封火漆已碎,证明木匣被打开过;
表面上,这就已经说明木匣內的詔书,有可能被篡改,甚至被矫詔替换了。
但实际上,却又截然相反。
此番,扶苏自沙丘扶始皇帝遗柩而归,手握印璽。
若真想矫詔,只要能爭取到左相李斯的支持,便完全可以拿出一个泥漆俱全,根本挑不出毛病的『始皇遗詔』。
直接替始皇帝『传位』於自己,也省去这许多麻烦事。
但扶苏並没有这么做。
而是坦然表示:始皇帝並未明確传位;
具体立谁,大家商量吧。
怎么商量都行。
唯一不能商量的公子胡亥,为何不能商量?
对此,扶苏拿出了一方泥、漆俱碎,疑似『站不住脚』的遗詔……
满带著不解,冯去疾终是在百官目光匯集下,將那方木匣的盖子划开。
取出匣內的黄白色布帛,於身前摊开来。
只大致扫了一眼,冯去疾的眉头便拧在了一起,心下,却也暗暗鬆了口气。
“公子胡亥…中车属令赵高……”
“相邦…仲父……”
…
“公子扶苏…將军蒙恬……”
“右相冯去疾…左相李斯……”
“上卿蒙毅…將军王陵…少府章邯……”
冯去疾有意无意地轻喃,让殿內百官群臣,都愈发嗅到一股怪异的气息。
待细细看过手中『遗詔』,冯去疾缓缓抬起头,神情满是凝重地看向扶苏。
“敢问公子。”
“此詔……”
刚开口,冯去疾话头便一顿。
愣了片刻,便颤巍巍站起身,双手將詔书举过头顶。
“敢问公子:此詔,是否当真为始皇帝遗詔?”
“若是,那臣无以自辩。”
“不敢违抗始皇遗志,这便奉詔,追隨始皇帝而去。”
…
哗!
冯去疾话音落下,殿內短暂安静了一瞬。
而后,便是一片譁然。
什么情况?!
右相冯去疾,被始皇帝遗詔赐死了?!
——为个啥呀!
怕冯去疾声望太高,威胁二世皇帝的地位???
…
听冯去疾方才的嘀咕,似乎还有其他人的事?
不是——扶苏这封遗詔,不是为了解释『为何不能议公子胡亥』才拿出来的吗?
难道说,始皇帝,当真遗詔传位於公子胡亥?
然后捎带手,把胡亥搞不定的臣下,都给一併带走了?
没道理啊……
御榻旁,扶苏仍双手抱腹,面无表情,將殿內群臣的反应尽收眼底。
刻意留足时间,让群臣彻底陷入震撼之中,才再次开口。
“诸公,也都看看吧。”
“看看这封『始皇遗詔』,究竟所言者何。”
此言一出,当即便有郎官上前,將冯去疾双手举起的詔书接过,递给了落座西席次席的御史大夫冯劫。
之后,自便是百官传阅那封『遗詔』,再先后陷入震惊和茫然当中。
怎会?
怎会……
更新于 2026-04-30 18: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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