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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7章 修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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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于 2026-05-04 16: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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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言罢,扶苏面上仍掛著那抹浅浅的笑意,目光灼灼看向蒙毅,好似真在等蒙毅做出应答。
    但殿內百官朝臣皆知:这个问题,蒙毅给不出答案。
    ——一县之地,被抽到上百民壮,由基层亭长亲自押送;
    半途逃走几人,逼得这位亭长索性破罐破摔,把民壮全部放跑,自己也落草为寇。
    看似平平无奇的小案例,实则,却暴露了今之大秦的诸多问题。
    其一,便是自秦一统天下以来,反覆被指为『过於严苛』的连坐制度。
    一个亭长,再怎么不入流,也好歹是腰佩铜印,食禄百石的有秩官吏;
    始皇帝废分封,尽行郡县於天下,就是靠著亭长、嗇夫这样的基层官吏,才得以掌控天下。
    而在扶苏听到的案例中,这位刘亭长押送的力役队伍,出现了几个夜逃的人。
    按照《秦律》特有的『连坐』制度,发生了这样的事,这位刘亭长,以及配合押送的隨行差役、兵丁——乃至其他民壮,都要坐罪受惩。
    具体是什么惩罚方式,也不用专门去翻《秦律》了;
    能把人逼得落草为寇,就算不是死罪,又能好到哪儿去?
    將一个本该帮助秦廷控制天下郡县、掌控地方基层的亭长,给逼得落了草;
    一个『自己人』,摇身一变为地方治安的不稳定因素;
    这是制度性的问题。
    如果放任不管,便绝不会是个例。
    未来,还会有无数个亭长,会因为类似的事,而做出和那位泗水刘亭长类似的选择。
    …
    其二,则是该案例中,最容易为人忽视的核心问题。
    ——在被押解前往驪山途中,有民壮趁夜逃亡。
    为何逃亡?
    明知这么做会被通缉,抓到就是死罪,还会连累家人——却依旧要逃?
    这只能说明:对那些逃走的民夫而言,前往驪山服劳役,是比死还可怕的事。
    什么事,会比死还可怕?
    生不如死。
    对被徵发的民夫青壮而言,去驪山服劳役,是生不如死——是寧愿拼死逃走,也绝不愿乖乖服从的事。
    这个问题的根源,恐怕就在蒙毅方才提到的:耗其力、夺其志。
    有罪,且不可饶恕,又碍於某种顾虑无法处死的人,確实可以通过繁重的体力劳动,来消耗精力、消磨心志。
    这没什么好说的。
    可若是將这种手段,用在原本无罪、只是被徵发劳役的百姓身上?
    那这,就不再是对恶人的妥当处置了。
    而是毋庸置疑的欺压百姓。
    至於说,原本应该被用在囚犯、刑徒身上的手段,为何被用到了百姓身上?
    还是那句话。
    此刻,能出现在咸阳宫中宫正殿,参与这场朝议的,没有一个是庸碌之辈。
    都是在官场上沉浮浸染的人精,谁会看不透这里面的弯弯绕?
    ——以繁重体力劳动,来消磨六国余孽、刑徒的精力和心志。
    话是这么说没错。
    確实可行,也算得上高明。
    但问题在於:这,是朝堂层面的战略构想。
    这等层面的构想,是绝不可能被下达基层的。
    尤其是在商君『驭民五术』问世后,更不可能!
    朝堂徵发刑徒时,绝不会告诉地方郡县: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耗其力、夺其志』,使刑徒无法作乱。
    只会说:始皇帝要修长城/直道/皇陵/阿房宫,需要人手;
    经过少府核算,大概需要这么些人。
    你们每个郡、每个县都分一分,凑够这些人,送到该去的地方。
    本意,固然是让地方把刑徒、罪犯——尤其是六国余孽,送去填这些人命坑。
    但基层却无从得知,更看不透这里面的弯弯绕。
    只会將此事当做政治任务指標,不折不扣,甚至添油加醋地贯彻下去。
    上头要100人,我县只有80位刑徒,怎么办?
    ——再添农户青壮40,凑够120人送过去!
    上头交代的事,寧愿超额,也绝不能打折!
    什么?
    青壮不是刑徒?
    这简单!
    隨便找由头,安个罪名便是。
    打架斗殴的,与人爭执的,游手好閒的——再不济,把『看著不像好人』的也填进去。
    黔首贱民有没有罪,还不是我官府说了算?
    …
    负责徵发劳役的地方官府如此,负责具体项目的朝堂部门,也多半是类似的情况。
    没人告诉他们:这些项目只是手段,针对六国余孽『耗其力、夺其志』,才是项目上马的战略目的。
    他们只知道上头下了令。
    而且是死命令。
    调多少人、给多少钱,要求必须在多长时间內,把这个项目搞定。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只要干不死,就往死里干!
    什么?
    调拨的人手,还几乎全是刑徒?
    那更好了!
    就算干得死,也给我往死里干!
    上头交代的任务最重要!
    刑徒的命,那还算是命吗?
    …
    ……
    最让殿內百官朝臣,皆感到一股悲凉的是:不只是地方郡县;
    也不只是负责这些项目的部门;
    甚至就连这满朝公卿大臣,也从未在始皇帝口中,听到关於这些大项目的『真实战略目的』。
    过去,大家只当长城、直道,是始皇帝出於军事目的,而决意修建的军事设施。
    驪山皇陵,则是始皇帝为了夸耀自己功绩,而建造的面子工程。
    至於阿房宫,自更是始皇帝为了夸耀大秦、夸耀自己的功业,供自己奢靡享乐而修建。
    虽然大家能隱隱感觉到:始皇帝,似乎是在有意给刑徒、罪犯找事做,免得地方治安被这些人影响;
    但直到今日,听蒙毅亲口说起,大家才確定了自己的猜想。
    也才知道:这,居然才是始皇帝的主要目的、真实目的。
    这些建筑的效用、存在的意义,反倒是顺带的……
    …
    “始皇帝功盖三皇五帝,旷古鑠今。”
    “所思、所虑,皆非我辈所能参悟。”
    “本是好意,欲以繁重劳役,使刑徒罪犯无暇作恶。”
    “可政令传下去,便不是这么回事了……”
    见百官皆面呈思虑,扶苏自也明白:朝臣百官,已经意识到了问题的关键。
    同时,扶苏也为那位迷人的老祖宗、这一世的先父,而感到一阵莫名唏嘘。
    这,便是皇帝以自我为绝对中心,所必然导致的恶果。
    ——只管我想做什么、我要怎么做;
    却根本不屑於考虑这个做法,是否会因为某些原因,而偏离最初的目標。
    便如此事;
    始皇帝要达成的目標,是天下刑徒、囚犯,皆被各大工程累的抬不起头,地方郡县牢狱空空,再无人作乱。
    但具体实施方案的官员,却只想著达成上头派发的任务:建成长城、铺成直道,亦或是驪山皇陵、渭南阿房。
    为了完成任务,尤其是为了儘可能快的完成任务,从而討得上头欢心,压缩工期自是应有之理。
    而压缩工期最简单的方式,自然,便是加派人手了。
    具体而言,便大致是以下这种情况。
    ——始皇帝得知:关东大概有刑徒一百万人;
    以这百万刑徒,作为长城、直道、皇陵三个项目的劳动力,大概可以让他们安分十年。
    况且这三个项目,也確实对国家有益。
    於是下令:这三个项目正式上马,工期皆为十年。
    结果底下的官吏一个比一个想表现、想捞政绩,想『超额完成任务』;
    命令层层下达,工期一压再压;
    最终,居然硬生生压到了五年!
    工期一压,徵调的人数也就水涨船高——工期减半,人数自然翻倍。
    於是,除了始皇帝计划內的百万刑徒,还另有百万民壮,被地方无所不用其极的,塞进了服劳役的『刑徒』当中。
    始皇帝一看:不对啊?
    不是百万刑徒吗?
    怎么轻而易举的徵召了二百万人?
    哼!
    肯定是有刑徒没被统计全,才会出这么大的偏差!
    以为有一百万,却征上来二百万……
    会不会还有?
    朕得试试。
    试试看地方郡县,还能不能徵到刑徒。
    於是再下令:上马阿房宫项目。
    地方官员能怎么办?
    工程还得干,工期还得压,人手还得加。
    那就办唄~
    不就是『刑徒』嘛?
    还不是要多少有多少……
    ……
    始皇帝机关算尽,唯独没想到:自己的雄心壮志,自己为大秦构筑的伟大蓝图,底下的官员压根儿不在意。
    甚至都体会不了。
    底下的官员只知道:上头下达了任务,那就得执行。
    执行的好,就能升官。
    执行的越好,升官就越快,就能升的越高。
    就能一步一步一步一步走到最高……
    咳咳咳……
    …
    上头命令建造长城,那就建。
    而且要建的更快、更好。
    至於为什么要建、为什么用刑徒来建——重要吗?
    搞清楚了,能升官吗?
    既然不能升官,为何要想?
    …
    便这般,始皇帝仍沉浸在自己『运筹帷幄』的美梦中,以为全天下的不稳定因素,都被自己废物利用,成了大秦基建的燃料;
    朝公、官吏,也都沉浸於自己『升官发財』的美梦里,以为始皇帝下达的任务,自己每每都超额完成,拜相封侯只在明朝。
    而在无人关注的角落,数不尽的陈胜、吴广们,默默承受著自己本不该承受的一切。
    通天怨念匯聚於天空,遮天蔽日,让大秦陷入黑暗;
    再由陈胜、吴广『们』登高一呼,用鲜血引燃战火,將光明重新迎回世间……
    …
    “郎中令,许是漏忘了吧?”
    一段相当漫长的沉默之后,扶苏,终於还是放过了蒙毅。
    不再等待蒙毅,给出那並不存在的答案,而是主动开口,为蒙毅递了台阶。
    “过往二年,朕奉始皇帝詔往上郡,可不只为监军。”
    “也同样在辅佐老师,督建长城。”
    …
    “朕知道——朕亲眼看见、亲口问得而知。”
    “长城脚下,不止有六国余孽、罪犯刑徒。”
    “还有本该躬耕劳作,为我大秦缴税纳赋,献劳服役的农人。”
    “他们,本可为我大秦之根基。”
    “如今却俯首於北墙,挥洒汗水乃至血水,终埋骨於边关。”
    说著,扶苏悠悠发出一声长嘆,昂首望向殿內百官。
    “诸公以为,他们的后代,会成为怎样的人?”
    “为我大秦缴纳税赋、服兵役徭役的国之根本?”
    “还是怀恨於心,只待六国余孽振臂一呼,便群起而反秦的祸乱根源?”
    …
    “想来诸公,都不会认为是前者。”
    “那既是后者,我大秦,该当如何?”
    “继续?”
    “——继续像对待他们的父辈、祖辈一样,用一个个旷古奇观,耗其力、夺其志?”
    “继续待他们如仇寇,而不是將他们,视为我大秦的子民???”
    掷地有声的一番话,说的满朝公卿哑口无言,各自俯首。
    便见扶苏再將头一转,直勾勾看向殿中央,已略显呆愣的蒙毅。
    “郎中令,应该也听过类似的话吧?”
    “——秦虽灭六国,然六国之民,难为秦民。”
    “这话,连朕都听说了,难道袞袞诸公,还有人没听说?”
    …
    “此言何解?”
    “是六国之民,不愿为我大秦子民?”
    “——俯首田野,朝不保夕,稍有风吹草动,便要家破人亡的农人;”
    “除了温饱,几乎顾不上任何其他事的黔首;”
    “当真会为了灭亡的故国,而与我大秦作对?”
    “又或者,並非他们不愿为秦子民;”
    “而是我大秦,从未將他们,当做子民来爱护呢……”
    说到最后,扶苏的语气中,已是带上了满满的感慨。
    三百万。
    短短十年,一个人口不到三千万的封建统一王朝,便有三百万人被徵发,去服致死量的繁重劳役。
    別说这三百万人,有一大半都並非罪无可恕,甚至极有可能不曾犯罪;
    就算是——就算这三百万人,个个都是曾为六国捨生忘死,与秦为敌的『余孽』;
    在总人口不足三千万人的前提下,扶苏也绝不可能將他们,当做大秦发展壮大的耗材。
    就算不考虑人心,光是『人口』二字,便足矣让扶苏,想一个更妥善的方法,来安置这占据大秦一成以上人口的庞大群体。
    过去,扶苏无法改变。
    但眼下,却尽在扶苏掌握。
    即为秦二世,扶苏,便要扭转这大错,將大秦,从飞奔向灭亡的道路上拉回。
    要想达成这一目標——要想让大秦,避免二世而亡的宿命,扶苏首先要做的,便是继始皇遗志,继续推动大一统。
    始皇一统六国,统一的是版图;
    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则是统一文化。
    而扶苏要做的,则是一统天下人心。
    要想使天下人心归一,让天下人尽为秦民,那就要让他们感受到:大秦,將他们当做秦民——至少是当做『人』来看待。
    他们首先要感觉到:秦廷把他们当『人』。
    而后,他们才会思考:自己到底是不是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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