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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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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于 2026-04-23 15: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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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史昱安与沉知微相伴三载,同路归京,一路朝夕相守的传闻,早在二人踏回崇京地界之前,便已满城风言,传得沸沸扬扬。
    人人都道,缠绵病榻、三年杳无踪迹的沉家大娘子,这桩与英王长子的婚约,定是要黄了。
    便是素来与世无争、鲜少理会俗务的沉清辞,亦耳闻流言。
    这日,她一如往常,独自从金桑寺返程。马车行过长街,她便下车采买作画所需颜料。一身素色布衣,看去不过是大户人家寻常使唤的丫鬟模样,可身段丰润,纵使束着紧窄裹胸,依旧难掩曲线;颈间肌肤莹白如玉,面若桃李,吐气清雅。这般模样,惹来了街边游荡的纨绔子弟。
    几人瞧她孤身无依,衣着朴素便断定无权无势,当即上前无理纠缠,肆意品头论足,目光肆无忌惮地游走打量,眼底的贪欲毫不遮掩。
    一人步步逼近,轻佻开口:“小娘子是哪府当差?可曾许了人家?”
    沉清辞不愿惹事,不敢高声喧哗,侧身便要躲开,奈何周遭几人已然围拢,进退无路。
    “瞧这高冷模样,倒是架子不小。”一旁同伙嗤笑搭话,“想来是高门大院出来的丫鬟,瞧不上我们寻常子弟?”
    窘迫围困之间,一阵马蹄声缓缓临近。英王长子恰巧途经长街,其人身形魁梧依旧,性情放浪,行事素来带着几分王族子弟的纨绔随性。
    他只随意抬手一挥,身后仆从即刻上前,利落将一众纨绔驱散开去,全程未摆半分天家贵胄的倨傲姿态。
    男子斜倚马背,目光落于她身上,声线浅淡:“沉娘子,别来无恙。”
    沉清辞满脸感激又疑惑。
    “数年前年少莽撞,为一方手帕之事,多有唐突冒犯,今日,便与你赔个不是。”
    她骤然忆起三年前那段窘迫旧事,心下微讶,不曾想这位素来声名在外的王公世子,竟会变得这般谦和有礼。
    英王长子神色微敛,眉宇间的散漫尽数收去,目光沉沉掠过她胸前贴身佩戴的佛画——那画轴被小巧的画筒妥帖裹着,紧贴衣襟,只隐约透出几分浓艳的色彩边角,恰是唐卡特有的鲜明格调。他眸光微凝,又轻声补了一句:“这幅佛画,笔墨上乘。”旁人不知,他竟仅凭这裹着画轴的小巧画筒,便一眼辨出了画中真容。
    沉清辞暗自心惊,不由惊叹他眼光独到。此画原是洛桑活佛再三嘱托,妥善保管,托付于她转交方才归京的史昱安,她一路小心翼翼,将画筒贴身收好,连画轴的边角都未曾碰过,更不敢有半分窥探之意,只当是件需郑重相待的佛门信物。
    可下一瞬,他一声轻叹,字句间裹着难以言说的意味,话语沉缓,暗藏深意:“画工纵然精妙,可惜出自史昱安之手,染尘有余,清净不足。”
    她本就对佛法义理一知半解,这幅绘在画纸上、收于小巧画筒中的藏传唐卡,更是自始至终未曾开封细看,听得他这番话,只觉晦涩难懂,心底半信半疑。手中画筒变得沉重,如同攥着一块烫手山芋,捧着不妥,丢下不敢,满心惶然。
    “世人皆赞史昱安品行端方,是谦谦君子,依我看,却未必全然如此。”他眸色沉沉,“看你这般神色,竟是不知此画为他所作?还是不知这画里画的是何?”
    她自然皆不知,更无意深究。
    英王长子年已二十三,年岁渐长,王室婚约早已拖延不得。
    不过数日,英王府便遣使者登门,正式与沉家解除婚约。谁料退婚之事刚落定,他竟转而向史家求亲,所求之人,正是年十九、久居深闺、待字多年的沉清辞。
    消息传来,沉清辞满心愕然,心绪彷徨不定,迟迟沉吟难决。
    这段时日,更有一桩烦心事萦绕心头:贴身的裹胸、粉色手帕等私物频频无故遗失,仓促寻来的裹胸皆不合尺寸,日日束得胸闷气郁,本就纷乱的心境,愈发烦躁难安。
    是夜,闺房私院,沉清辞终于褪下胸口束缚的布料,一身素裙,乌丝及腰。
    方才归京不久的史昱安,未通传、无预兆,径直踏入了她的院落。
    那日史家为他设宴接风,她只立在廊下角落,远远相望。三年阔别,二人本就生疏,全程未有半句交谈。归来之后,他又一心料理史净渊后事,周旋于归京繁杂事务,除去那日洛桑仁波切所托带画,此外二人再无接触。
    此刻骤然到访,沉清辞猝不及防,心头猛地一震。她迎接不及,匆匆披上薄毯来到院中。
    史昱安身形伟岸,如一座高山,暗夜中,站在只有女眷的闺院中,气势如虹。望着她一身单薄仓促,胸脯乳房随其小跑摇摇晃晃,丰盈饱满,他面色晦暗,语气冷冽直白:“外面凉,进去说。”
    她早已及笄成人,褪去年少懵懂。
    沉清辞知他行事沉稳,持重内敛,归京后片刻不停料理家事与先人后事,桩桩件件皆安排得妥帖周全,从无半分纰漏,是史府如今的顶梁柱,将史府从彷徨不安中拉了回来,于她是靠山,当下虽不知他为何意还是依其之言。
    进到房中,姑娘的闺房,素净淡雅,充斥着独有的香气,他定了定,开门见山:“你应下与英王府的亲事了?你可知英王长子年岁几何,品性何如?”
    她眉目沉静作答:“这些,我自然清楚。”
    “他长你四岁,常年流连外舍,宫外私宅之中,已有数名外室,私生子更是年近五六。”
    沉清辞神色平静,并无波澜:“世间男子,但凡稍有权势身家,多是这般放浪行径。过往种种,我并不介怀。”
    “你从何处学来这般浅陋见识?可知‘放浪’二字,藏着多少不堪与轻贱?”史昱安语声骤然沉下,转头看向院中立着的婢仆,冷声质问,“近日是谁近身伺候、陪伴娘子?平日又是何人指点言行?”
    下人心生怯意,支支吾吾不敢隐瞒,只得回禀:“娘子常往金桑寺礼佛,日常多得洛桑嘉措上师开解指点。”
    史昱安身形微顿,抬眸凝望向垂首而立的沉清辞。
    她年方十九,生得娇小玲珑,肌理温润,有薄毯遮不住的曲线,又容颜清丽皎皎,这般鲜活妩媚的身段,全然不似气质那般清冷纯稚、不谙世事。
    洛桑嘉措,年方二十,只比他年幼两岁,乃是金桑寺转世活佛,需持戒清规,心念无尘,数年如一日恪守佛门戒律。
    “洛桑嘉措仁波切身负活佛宿命,戒律森严,不该被俗世人情牵绊。往后,你少去寺中叨扰。”
    沉清辞无从反驳,低眉应声,心底却全然不解他话语里暗藏的深意。
    一旁侍立多年的嬷嬷,冷眼旁观,隐隐看透几分缘由。她自幼看着史昱安与沉清辞长大,最是熟知二人脾性。
    今夜郎君骤然登门,步步紧逼问及情爱婚嫁,看似是顾虑活佛破戒、清规受损,实则是怕情窦初开的沉清辞,日复一日亲近礼佛,渐渐倾心于那位声名远播、温润出众的年轻上师。
    沉清辞是否真的对活佛动心?
    洛桑嘉措佛法高深,才名冠绝崇京,世间倾慕他的女子数不胜数。加之史家与金桑寺素来交好亲近,朝夕受其点拨,心生倾慕本是人之常情。可嬷嬷也清楚,活佛身份横亘在前,佛门戒律森严,二者之间本就绝无可能,想来小娘子心性纯良,不过是未曾开窍,懵懂无知罢了。
    “暂且不提旁人,再说英王长子。”史昱安敛去杂念,眸光沉冷如霜,“他绝非良配。你莫非不知,从前他最先求娶的,是沉知微?”
    沉清辞只当他是念及沉知微,心存介意,轻声回道:“便是如此,我亦无妨,并不介怀。”
    这话入耳,史昱安瞬间眉峰紧蹙,声色陡然厉冽:“介怀与否,从来由不得你。你一日身在史家,他便永远不配做你的夫婿!”
    威压之下,沉清辞不敢再多言争辩,默默缄口。
    “夜色已深,时辰不早。”他毫无即刻离去的意思,环视院内下人,沉声吩咐,“还不快去备下热水,伺候娘子梳洗安歇?”
    “你……”沉清辞抬眼,欲出言送客。
    话音未起,便被他淡淡打断:“过来。”
    她心神微紧,依言缓步走近。史昱安抬手,似是想要轻抚她的发顶,动作将落未落,她心头一颤,下意识侧身避开。
    他指尖一顿,缓缓收回,目光沉沉锁住她:“你早已长大成人。我无意强行拘管你的终身,只盼你日后抉择,永不后悔。你可明白?”
    她垂眸默然,不曾应声。
    史昱安深深凝望她许久,眼底情绪翻涌复杂,最终尽数压下,转身迈步离去。
    庭院夜风微凉,四下寂静无声。
    沉清辞立在原地,只觉满心茫然,只觉今夜种种,处处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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