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那东西乾的？”
    “很像它的行动方式，可情报显示它明明只是异常级灾厄，怎么可能形成灾墟？情报科的人不至於犯这种低级错误才对。”
    裴顏心头一紧，连忙追问：“你们说的『那玩意』，到底是什么？”
    “怨婴，一种精神类的异常级灾厄。”周文宇压低声音解释，“它惯於钻入人的梦境，在梦里將受害者的內臟啃乾净后再破体而出。但这玩意只存在於精神层面，没办法在现实中动手。”
    “没错。”李川接过话头，“异常级灾厄很难真正造成杀伤，就像怨婴也不过是通过噩梦的形式蚕食受害者的少许心神，顶多让人大病一场，不可能出现在现实世界。”
    裴顏心生疑惑：“这么说来，异常级灾厄的危害性，其实並不算大？那为什么还需要我们过来处理？”
    她虽然加入恙管局没多久，却也知道局人手紧张，特意派两个老人过来处理一个异常级灾厄，哪怕是为了带新人，应该也不至於。
    李川缓缓摇头：“理论上是这样，但灾厄並不是一成不变的，它们会进化。”
    “进化？”裴顏闻言一愣，脸上满是诧异。
    “没错，这类案例虽少，却真实存在。”李川点头，语气骤然沉了几分，“异常级灾厄毫无行动规律，全凭本能作祟。可近期情报显示，这只怨婴的进食行为，开始出现周期性的苗头。”
    他顿了顿，眼神愈发凝重：“这意味著它正在向微恙级蜕变，一旦规律彻底固化，就不再是做噩梦生场病那么简单了，而是会彻底吞噬人的精神，只留下一具毫无生气的躯壳。”
    裴顏心头一惊：“所以它已经进化成功了？”
    “不，它只是刚萌生周期性规律，离形成真正的杀人机制还很远，更別提改写现实，形成废墟了。”周文宇摇了摇头，“而且怨婴属於精神类存在，即便进化成功，也是存活在精神层面上，无法出现在现实。”
    他话音落下，目光沉沉地落在脚边的尸体上，后半句话隱在喉间，却已让人心领神会。
    裴顏瞬间读懂了他的言外之意，后背骤然泛起一股寒意。眼前尸体的死状，完全契合怨婴的作案特徵，可怨婴本不该出现在现实中，那究竟是谁，製造了这场杀戮？
    “精神类的灾厄，局里很多人缺乏有效处理手段，这也是为什么会找你过来应对，你的能力正合適。”周文宇摇了摇头，“没想到它似乎跑到现实来了，奇怪……”
    他皱眉沉思，余光忽然瞥见尸体口袋里有什么东西。
    他取出来一看，是一张磨损严重的校园卡，大概是使用时间久了，校园卡上印著的人像已经有点模糊不清，只能看见一旁的学院、学號和姓名。
    裴顏接过看了一眼，確认道：“是我们学校的学生，从学號上看，应该是大三的。”
    “若是不乱闯这栋废弃教学楼，也不至於落得这般下场。”周文宇望著尸体面目全非的模样，摇了摇头。
    “別感慨了，继续走吧。”
    李川出声打断他，抬手示意两人跟上，目光警惕地扫过两侧紧闭的教室门：“仔细排查每一间教室，提防有东西偷袭。”
    “明白。”
    周文宇与裴顏紧隨其后，逐间查看，途经一面掛著名人画像的墙壁时，裴顏忽然顿住脚步，声音发紧：“李哥、周哥，你们看这些画像的眼睛……是不是有点奇怪？”
    两人立刻凑上前看了两眼，果然发现了不对。
    所有画像的眼部，皆是一片空白，要么模糊成一团虚影，要么就是一团污渍，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愈发诡异。
    李川此前从未来过这栋楼，当即问道：“你之前来上课的时候，这些画像不是这样的吗？”
    “肯定不是，那时候都很正常。”裴顏摇头。
    李川將这处异常记在心底，点头道：“先赶路，后续发现任何异样，隨时告诉我。”
    “好的，李哥。”
    一行人谨慎探查完一楼，並未遭遇危险。抵达楼梯口时，李川望著上方吞噬光线的深邃黑暗，沉声道：“上楼。”
    裴顏紧紧跟在他身后，这还是她第一次踏入如此诡异的地方，一楼尸体的悽惨模样，始终在脑海中挥之不去，让她心有余悸。
    “咔嚓——”
    脚步踩在楼梯上，声响极轻，在死寂的楼道里却被无限放大，每一步都重重敲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阴森压抑的气息让她有些紧张，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各种恐怖画面，却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別怕，裴顏。”
    她在心底默默自我鼓励，可就在跟隨李川踏上二楼平台的剎那，一阵细碎的响动骤然传入耳中。
    起初是若有若无的“窸窸窣窣”声，转瞬便愈发密集，如同无数乾燥砂纸在地面摩擦，匯集成令人不安的“簌簌”声，在空旷的走廊里疯狂蔓延。
    裴顏浑身一僵，悚然一惊：“这声音好像是……”
    “是蛇，小心！”李川低喝一声，语气却依旧冷静。
    裴顏心头骤紧，凝神望向黑暗深处。无数黑影在地上疯狂扭动，数不清的毒蛇缠绕交织，匯聚成一道五顏六色的洪流，猩红的信子极速吞吐，刺耳的“嘶嘶”声此起彼伏，如同潮水般朝著三人迅猛扑来。
    “看来只是普通蛇类，小顏，用火！”
    李川迅速下令，却迟迟没得到回应，回头一看，只见裴顏僵在原地，脸色苍白，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显然是被嚇住了。
    “小顏，回神！”他提高声调，“烧了它们！”
    “……是！”裴顏猛地回过神，深吸一口气压下恐惧，强打起精神，抬手对准蛇群。
    她指尖迸出一点微弱火星，那火星初时如萤火般渺小，转瞬便疯狂膨胀，化作一道青黑色火线，径直射向汹涌的蛇群。
    “嗤——！”
    火焰触碰蛇群的瞬间骤然爆燃，皮肉烧焦的恶臭与毒蛇悽厉的嘶鸣，瞬间充斥整个走廊。那青黑色火焰仿佛拥有自我意识，贪婪地吞噬著一切生命，不过短短数秒，方才还气势汹汹的蛇潮，便化为了地面上一摊摊黑色灰烬。
    “这能力还真是方便。”周文宇忍不住赞道，“换做我和李哥来，不知要多费多少手脚。”
    “没有的事，李哥和周哥比我厉害太多了。”裴顏连忙摆手，语气满是羞愧，“对不起李哥，我小时候被蛇咬伤过，特別怕这些东西，所以刚才没反应过来，下次绝不会再这样了。”
    李川语气放缓，轻声宽慰：“没事，你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已经做得很好了。”
    “就是，別往心里去。”周文宇笑著附和，“你比我以前表现的可好多了，要是换做以前的我，遇到楼下那具尸体的时候就已经嚇得挪不动腿了。”
    他走到灰烬旁，用脚尖轻轻拨了拨：“还是你的火厉害，不但能灼烧肉体和精神，烧得还又快又乾净，普通火焰可做不到这般利落。”
    心火——这就是裴顏的病症。
    取决於她的情绪，可以爆发不同的效果，分別作用於肉体和精神，甚至按照恙管的能力评估，未来很可能还有其他变化。
    这也是为什么恙管局会派两个人来带她——不单单是方便对付怨婴，也是因为她的能力潜力足够大。
    李川却眉头紧锁，满心疑虑：“怨婴的灾墟里，为何会出现普通蛇群？这完全不合常理。”
    按理来说，灾墟內的所有异象，都该与核心灾厄息息相关，不会出现其他无关之物才对。
    “谁知道呢，这地方越来越邪门了。”周文宇的神色也凝重起来。
    “继续前进，保持警戒，刚才动静有点大，难保不会引来怨婴。”
    或许是蛇群占据了二楼这片区域，余下路段並无其他危险，只是行至一处墙壁前时，裴顏忽然停下脚步，满脸困惑地指著墙面：“奇怪……我记得这里明明是杂物间才对，怎么变成一堵墙了？”
    “会不会是你记错了？”李川皱眉问道。
    “不会的，”裴顏语气篤定，“我以前常在这层楼上课，绝对不会记错。”说著，她带著两人走到转角的一间教室前，“我以前就在这间教室上课，那边靠窗的墙上，还有我画的一只兔子，你们看……”
    裴顏抬手正要指给两人看，却忽然愣住了——原本熟悉的墙面空空如也，连一丝线条都没有。
    “不可能啊，”裴顏退出去看了眼门牌號，难以置信道，“就是227啊，我不会记错的。”
    见她有些慌张，周文宇低声安慰：“別急，我们相信你。”
    李川也点头：“或许是这栋楼发生了什么变化。”
    他站在原地思索片刻，不再多做停留，带著两人迅速前往三楼。
    刚踏上三楼台阶，李川立刻抬手示意两人噤声，裴顏与周文宇心领神会，默契地放轻脚步，眼前的景象让两人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走廊上横七竖八躺著数具尸体，死状与一楼那具如出一辙，皆是腹部被破开，惨不忍睹。
    周文宇最后一个上楼，正凝神观察周遭动静，裴顏忽然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抬手指向前方一具特殊的尸体。
    “嗯？”
    周文宇顺著她指的方向看去，瞳孔微微一缩。
    这具尸体与其他仰躺的尸体不同，整个人面朝下趴在地上，而在尸体的腹部位置，一只青黑乾瘪，形如婴儿的小手直直伸了出来，一动不动，透著说不出的诡异。
    “怨婴！”
    周文宇立刻认出了这是什么，却见李川使了个撤退的眼色，三人立刻躡手躡脚地退回二楼转角。
    裴顏压低声音，紧张道：“那个就是怨婴？”
    “没错，那只手青黑乾瘦，和档案里的描述一模一样。”李川眉头紧锁，满心困惑，“可它到底是怎么打破梦境桎梏，跑到现实里来的？”
    周文宇却没纠结这个问题，连忙问道：“它现在的状態，是在休眠？”
    “应该是，怨婴已经形成周期性进食规律，饱食之后会休眠一小时才会再次甦醒狩猎，看这样子，它刚进食完没多久。”李川点头应道。
    周文宇眼前一亮：“李哥，要不趁著它还在睡觉，咱们趁机干它一票？”
    “可以。”
    李川略一思索，觉得可行。虽然这个灾墟有点奇怪，怨婴也跟情报里描述的不太一样，但无论如何，清理灾厄源头確实是上策。
    他正要部署行动，却瞥见裴顏怔怔地盯著方才那间教室的墙面，眼神发直。
    “怎么了？”李川疑惑开口，顺著她的目光望去，整个人也骤然怔住。
    方才还空空如也的墙壁上，竟凭空出现了一只线条简单的手绘兔子。
    兔子嘴角上扬，带著天真的笑意，看上去可爱至极，明明是在笑，却让几人背后骤然生出一股寒意。
    明明之前那里还什么都没有，怎么一个转身就多了一幅画？
    裴顏盯著那只兔子看了许久，確认道：“这就是我画的那只兔子，没有错。”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周文宇喃喃自语，“刚才还什么都没有……”
    三人面面相覷，都有些沉默，他们快步回身一路检查，却一无所获，只能重新回到原地。
    李川面色凝重地凝视片刻，当机立断：“先不管这些了，解决怨婴要紧。”
    “没错！”周文宇也反应过来，“我们动作得快，不確定它距离下一次进食还要多久。”
    三人不再多言，在李川的带领下，迅速朝著楼梯走去，周文宇一边走，一边小声嘀咕：“但愿它刚吃饱没多久，我还真有点担心我们一上去就刚好撞上它醒了……”
    话音未落，李川在楼梯口猛然顿住脚步，无奈轻嘆：“小周啊，你还真是个乌鸦嘴。”
    周文宇一愣，抬头望去。
    二楼与三楼的楼梯转角处，一个青黑乾瘪，面目丑陋的婴儿，正趴在冰冷的楼梯扶手上。它微微歪著脑袋，那双毫无眼白、漆黑如墨的眼眸，正好奇地打量著三人。
    周文宇嘴角一抽，低声骂了一句：“……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