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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弹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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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于 2026-05-07 10: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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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的北京,春意渐浓。
    西苑的柳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晃来晃去。玉熙宫前的几株海棠也开了,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太监们每天扫,每天落,扫不尽。陈矩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心里想,今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早。
    乾清宫的废墟还堆在那里。
    正月里那场大火烧了整整一夜,把这座两百年的宫殿烧成了一片焦黑的骨架。工部的人来看了几回,说要重建,估了个价——三十万两。摺子递上去,皇帝批了四个字:“缓议再奏。”於是废墟就这么搁著,像一个永远癒合不了的伤口。偶尔有太监从旁边经过,脚步都会快一些,好像那堆焦黑的木头里还藏著什么不乾净的东西。
    这两个月里,朝堂上倒也太平。
    皇帝批红,內阁票擬,六部照常办事,一切都按部就班。正月里那几道让人心里发慌的旨意——內库向户部报备、东厂和锦衣卫分治——发下来之后,並没有接著来更猛的。张鯨虽然辞了东厂提督,但內承运库还管著,每天照样出入宫禁,脸上的笑还是那副让人猜不透的笑。张诚兼了东厂,倒是忙了起来,三天两头往玉熙宫跑,出来的时候面色如常,看不出什么端倪。
    但有心人都注意到了几件事。
    第一,內库向户部报备的旨意已经发了。从二月开始,內承运库的帐目每月送司礼监一份,司礼监再抄送户部。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內库是皇帝的私库,从正统年间金花银改解內库开始,一百多年来从没向任何衙门报备过。如今破了这个例,张鯨虽然还管著库房,但帐目已经不在他一个人手里了。
    第二,锦衣卫指挥使刘守有最近频频密奏。他本来是个低调的人,在张鯨掌东厂的时候,锦衣卫事事都要看东厂的脸色,他这个指挥使当得窝囊。可这两个月不一样了——他每隔三五天就往玉熙宫跑一趟,每次出来都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有人看见他走过乾清宫废墟的时候停下来看了几眼,像是在看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第三,司礼监秉笔太监陈矩,这个从前没人注意的闷葫芦,如今每天早晚两次出入玉熙宫,手里总是捧著厚厚一摞摺子,脸色沉得看不出任何表情。宫里的老太监们私下议论,说陈矩这是走了大运,也不知哪一点入了皇上的法眼。但没人敢去找陈矩问,陈矩本来就极少跟人交往,现在更是没有太监敢去亲近他。
    太平的表象下,暗流在涌动。
    四月初一,大朝会。
    皇极殿的丹陛上,文武百官按品级站好,乌压压的一片。緋色的袍子、青色的袍子、绿色的袍子,在晨光里晃得人眼花。
    皇帝坐在御座上,面色如常。
    他穿著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头上戴著乌纱折上巾,腰束玉带。那张年轻的脸因为大病初癒还有些苍白。他扫了一眼殿中的群臣,目光不徐不疾,像一把钝刀,慢慢割过去。
    陈矩站在御座右侧,手里捧著拂尘,垂著眼帘,一动不动。他的位置离皇帝最近,近得能看清皇帝袖口上绣的那条五爪金龙的每一片鳞。
    朝会按例进行。
    先是鸿臚寺卿唱班,然后是各衙门奏事。吏部说了几桩官员迁转的事,户部报了太仓库的收支,礼部说了几件祭祀的事,兵部奏了九边的军情。都是例行的公事,皇帝全都准了,没什么波澜。
    群臣的神经渐渐鬆弛下来,四月的北京虽然不热,但皇极殿里站满了人,空气闷得很。
    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臣兵科给事中李弘道,有本!”
    声音不大,但清亮得像一把刀,划破了殿里沉闷的空气。
    群臣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那个从队列中走出来的人。李弘道,三十出头,进士出身,去年才补的兵科给事中。这个人平时不怎么说话,在朝堂上存在感不强——每次朝会都站在兵科给事中的位置上,不显山不露水,没人注意他。
    但今天这一声,让所有人都心头一紧。兵科给事中突然有本,往往不是什么好事。
    李弘道走到御前,跪下,从袖中抽出一份奏疏,双手高举。
    “奏来。”皇帝说。
    李弘道展开奏疏,开始念。他的声音不大,但殿里安静极了,每个人都竖起耳朵听:
    “臣兵科给事中李弘道谨奏:为大臣不职、边防废弛、乞赐罢斥以安边事。”
    “臣闻边事之重,关係社稷。兵部尚书张佳胤,昔任蓟辽总督,营干回部,威逼中军张炌剖心以死;且以千金令七人携送夷人之桀驁者,被夷人杀死六人,大损国威。”
    “张佳胤”三个字一出来,殿內像被扔进了一块冰。所有人的呼吸都顿了一下。
    弹劾当朝兵部尚书。
    这不是闹著玩的。兵科给事中弹劾兵部尚书,是本系统內的“以下犯上”,最凶险不过。弹成了,名震天下;弹败了,轻则贬官,重则下狱。李弘道这是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在赌。
    李弘道走出队列,步伐很稳。他走到御前,跪下,从袖中抽出一份奏疏,双手高举过头顶。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奏疏在他手里微微发颤,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別的什么原因。
    大殿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张炌剖心。一千两银子送给夷人,七个去死了六个。这些事,在座的不少人听说过,朝堂上没有秘密,什么事都瞒不住人。但听说过是一回事,在朝堂上当眾启奏给皇上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李弘道不但说了,而且一字一句地念,念得像在宣判。
    “夫以朝廷大臣,威逼中军剖心,此何异於豺狼?以千金送夷而六死,此何异於资敌?臣以为张佳胤之罪有三:其一,残害忠良,法所不容;其二,损威辱国,罪莫大焉;其三,欺君罔上,心怀叵测。”
    “张炌何罪?不过帐目不清耳。张佳胤不查其帐、不究其罪,而逼其剖心以死。此非刑也,乃虐也。以朝廷大臣而行豺狼之事,天下闻之,岂不寒心?”
    “千金送夷,夷人杀我六人而张佳胤不敢问。边臣如此,国威何在?臣恐自此以后,夷人益骄,边患益炽,而朝廷之威信扫地尽矣。”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迴荡,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敲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
    张佳胤站在队列中,面色铁青。
    他穿著兵部尚书的緋色官袍,腰系玉带,头戴乌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手微微发抖,但眼睛死死盯著地面,没有抬头。他知道这个时候不能抬头。一抬头,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落在他脸上。他不能让那些人看见他的表情。
    李弘道继续念。
    “臣更有请者。张佳胤既不堪任,乞陛下將之罢斥,换更合適的人来整飭兵部!”
    念完了。
    他顿了顿,伏地叩首,额头碰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殿里死寂了足足三个呼吸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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