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熙宫偏殿,午后。
皇帝坐在案后,一身半旧的青色圆领袍,没有穿龙袍。陈矩垂手站在御案侧边,目光微垂。
张鯨跪在御前,额头贴著冰凉的砖,不敢抬头。
皇帝没有让他起来,他看著跪在地上的张鯨,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张鯨,蓟辽总督府每年从內库支走二十万两特支银子,从万历十一年到十三年,三年六十万两。这些银子,朕批过没有?”
张鯨伏在地上,声音发颤:“回陛下,特支银子的拨付,歷来是皇上口諭——”
“口諭?”皇帝打断他,“朕的口諭,朕怎么不记得?朕记得的是,张佳胤来陛见,说蓟辽边备废弛,需要银子。朕说了一句『知道了,朕让內库想办法』。朕並没有说每年二十万两,没有说分四次拨付,没有说『修边』『抚赏』『添兵』『备冬』这四个名目吧。”
张鯨的额头上汗珠滚落,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
皇帝又把案上那本册子翻到某一页,念道:“万历十三年,蓟镇上报修边银支出六万五千两。朕调阅了工部留存的物料价格,砖瓦、石灰、木材的价格三年內不但没涨,还略有下跌。户部的拨付底帐上,户部付给蓟镇的修边银是四万二千两,不是六万五千两。多出来的两万三千两,是从內库特支里补的。京城的匠作营今年的帐上多了一笔『蓟镇军器料价』三千两,却没有任何兵部备案的军器增造文书。”
皇帝抬起头,目光落在张鯨身上,沉得像冬天的河水:“张鯨,你告诉朕,这多出来的两万三千两和內库另外拨去的银子,到底用在了什么地方?”
张鯨的身子抖了一下。
皇帝没有等他的回答,又拿起另一册帐本,翻到一页:“万历十二年的特支清册上,有一笔『抚赏』支出五万两,经手人张佳胤。但同一年,兵部备案的蓟镇抚赏夷人支出只有两万八千两。多出来的两万二千两去了哪里?万历十一年,特支清册上『添兵』五万两,蓟镇上报的新募兵员只有六百人,一个募兵一年的餉银、装备、马料加起来不过四十两。六百人,两万四千两。多出来的两万六千两去了哪里?”
皇帝把帐册放下,语气平淡了下来,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这十来天,朕把这些帐册翻了一遍。三年,六十万两,每一笔朕都核过了。涉及到了户部的拨付底帐、兵部的核销册、工部的物料单、蓟镇的上报清册,朕都把对应的帐目调来核对了。哪一笔对得上,哪一笔对不上,朕心里有数。你给朕的帐册上,每一笔都写得漂漂亮亮,名目齐全,经手人齐全,签收人齐全。可朕对出来的结果却是三年六十万两,至少有二十万两不知去向。”
张鯨瘫伏在地上,面色灰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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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张鯨彻底崩溃的话:“邢尚智已经被锦衣卫控制住了。他名下的宅子、田地、商铺、银號存款,锦衣卫正在清查。那些银子流向了哪里,经了谁的手,邢尚智都有记录。你是自己把帐说清楚,还是等锦衣卫从邢尚智嘴里撬出来?”
张鯨浑身发抖。
邢尚智是他的钱袋子,他十几年的心腹。邢尚智知道的太多了,每一笔银子的去向、每一个经手人的名字、每一封往来的书信,邢尚智都有经手。皇帝既然动了邢尚智,说明锦衣卫手里已经拿到了足够多的东西。他再扛下去,就是自寻死路。
张鯨叩首,额头磕在金砖上,磕得咚咚响:“陛下,奴婢说,奴婢都说。”
皇帝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
张鯨跪在地上,断断续续地交代了內库歷年特支银子的真实情况。张佳胤每年从內库支走二十万两,实际用在边镇的不到十二万两,其余八万两被张佳胤和他张鯨瓜分了。张佳胤拿大头,他拿小头。帐目上用“损耗”“折耗”的名目做平,或者把银子转到其他名目下核销。
皇帝听著,面色没有任何变化。等张鯨说完了,沉默了片刻,问了一句:“就你们两个?没有別人了?”
张鯨愣了一下,伏在地上,声音更低了几分:“回陛下,奴婢经手的银子里,还有一部分是孝敬给五军都督府几位国公爷的。”
皇帝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
张鯨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张佳胤说,特支的事,牵扯很广,光靠兵部不行,五军都督府那边也要打点。每年从特支银子里分出一些,送到英国公、成国公府上。奴婢经手的帐目里,有一笔『备冬』特支五万两,实际拨到蓟镇的只有三万两,剩下的两万两分成两份,一份送到英国公府,一份送到成国公府。经手人是奴婢手下的一个太监,直接送进府的。”
皇帝的面色沉了下去,但没有发怒。
“还有呢?”
张鯨咬了咬牙,一五一十地交代了:万历十一年到十三年,三年间通过特支银子输送到五军都督府的银两,每年大约有两三万两,主要是给英国公张溶、成国公朱应楨,以及五军都督府的几位都督。名目各不相同,有的是“冰敬”,有的是“炭敬”,有的是“节礼”。张佳胤说,蓟辽总督的任命,需要五军都督府在兵部那边说话,这些银子是“规矩”,不能省。
皇帝把这些记在心里,没有发作。他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写完了,放下笔,看著张鯨。
“张鯨,朕也不是无信之人。朕答应你的事,依然算数。你把內库的事说清楚了,回去把这些具体输送细节都陈列清楚。朕不会杀你,等此间事了,你回老家养老。”
张鯨叩首,泪流满面,不知是悔恨还是后怕。
皇帝站起来,没有再看他。陈矩將那几份供词收好,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偏殿。
陈矩跟在皇帝身后,走到廊下,低声问了一句:“陛下,张鯨的供词,牵扯到五军都督府,怎么处置?”
皇帝脚步不停,声音不大:“先放著。苍岭堡的事还没完,五军都督府的事不急。等蓟镇的案子结了,朕再跟他们算帐。”
陈矩点了点头,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更新于 2026-05-15 15: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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