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大强这两天有种意气风发的感觉。
苏换了件藏青色的短袖衬衫,扣子繫到第二颗,领口整整齐齐。
裤子也换了,深灰色的西裤,裤线笔直,皮鞋擦得鋥亮,能照出人影。
头髮蘸了水往后梳,虽然没几根了,但每一根都服服帖帖地趴在该趴的位置。
赵美兰愣了两秒:“你这是要去哪儿?”
“不去哪儿啊。”苏大强走到客厅,在茶几旁边站定,拉了拉衣摆,又整了整领口。
“不去哪儿你穿成这样?”
“我穿舒服点不行吗。”苏大强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赵美兰,而是往窗外瞟了一眼。
赵美兰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巷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几个老街坊已经摆上棋盘了。
老周坐一边,老刘坐另一边,旁边还站著两个端茶杯看的。
她什么都明白了。
“你又出去显摆。”她把豆角往盆里一扔,声音不高但很利。
苏大强嘿嘿笑了一声,走到门口换鞋。
弯腰繫鞋带的时候特意多用了点力,把鞋带勒得紧紧的。
系完左脚又解开重新系了一次——刚才系歪了,不好看。
他直起腰,从茶几上拿了包中华烟。
苏奇送的那条中华,他拆了一包,別的还放在臥室床头柜上,跟茅台摆在一起。
拆的这一包他揣在裤兜里,外面只露出一小截红色的烟盒边。
想了想,又把烟从裤兜里掏出来,拿在手上——这样更显眼。
“走了啊。”他冲厨房方向喊了一声。
赵美兰没理他这个显摆得意的样儿。
苏大强推开门,迈出去的步子特意放得很慢。
巷子里还是老样子。
青石板路被踩得光溜溜的,墙根长著青苔.
树底下老周正捏著一枚“炮”举棋不定,对面的老刘手指在棋盘上敲著,催他快走。
旁边站著的两个——苏大强认得,一个是前楼的老张,一个是巷尾的老孙头——端著搪瓷茶杯在那儿观摩,茶都凉了也不走。
苏大强走过去的时候,老周先看见了他。
“哟,老苏!”老周的象棋棋子在半空中停住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睛瞪得比看棋的时候还大,“你这——今天什么日子?穿这么精神?”
苏大强等的就是这句话。
“嗨,”他摆摆手,脸上的褶子却已经提前笑开了,“没什么大事,儿子回来了嘛,心里高兴。”
“你家明哲?”老刘的棋子乾脆搁下了,转过身来,“他不是在美国吗?前阵子是听谁说好像回来了?”
“回来了回来了,”苏大强走到棋盘旁边,声音不知不觉就比平时高了半度,“不走了,在苏州定居了。”
“定居?”老刘转过头来了,但显然已经忘了这盘棋,“你儿子那工作——不是说在什么硅谷?年薪听说好几十万呢?”
“九万美金,”苏大强纠正他,话说得很快,“我大儿子在硅谷,之前是清华,后面在斯坦福毕业的,做那个什么——软体架构。九万美金一年,折合人民幣六十来万。不过他现在辞了。”
“辞了?”老孙头从旁边插了一嘴,“那么好的工作辞了?多可惜啊。”
“可惜什么呀,”苏大强的手终於从裤兜里抽出来,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今早菜市场白菜多少钱一斤,“他回来是自己当老板。在苏州买了大別墅,独栋的,地上两层地下一层,七百平。光院子就两百平,有假山,有鱼池,养了一池子锦鲤,条条都有这么长——”他用手比了个长度,比得夸张了些。
老周手里的搪瓷茶杯停在半空中,忘了往嘴里送。
老刘的象棋棋子“啪嗒”一声从他手指缝里滑下去,掉在棋盘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
他弯腰去捡,眼睛却还盯著苏大强。
旁边那个一直没说话的老张终於开口了,声音带著苏州人特有的软糯,但每个字都透著一股不太敢相信的劲儿:“老苏,你说的真的假的?七、七百平?”
“那还能有假?”苏大强把中华烟从手心里亮出来,手指一弹,烟盒盖弹开了,他抽出三支,往老周、老刘、老孙头跟前递。
老孙头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眼:“中华?软的?”
“我大儿子送的,”苏大强把烟咬在自己嘴里,低头凑近老周递过来的打火机,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慢慢喷出来,在树叶缝漏下来的阳光里散成淡蓝色的一团,“送了好几条,我本来不想收,这孩子非说——爸,你拿著抽,別省。你说我能怎么办?”
他边说边嘆气,语气是抱怨的,但脸上那个笑怎么都收不住,眼角纹挤得连蚊子都飞不进去。
“你说他买了保时捷,还买了两辆?一辆白的自己开,一辆红的给他媳妇开。前两天还开到巷口来的。”
“保时捷?!”老刘终於捡起了那颗“车”,捏在手心里也不往棋盘上搁了,身子往前探了探,“两辆?”
“两辆。”苏大强伸出两根手指头,竖得笔直。
老周深吸一口气,端起茶杯灌了一口,大概是被茶烫了一下,呲了呲牙,但马上又转头看著苏大强:“你儿子这是——发了啊?在美国能挣这么多?”
苏大强等的就是这一问。
他从嘴里拿下烟,弹了弹菸灰——其实没灰,就是做做样子——
“当然,可是留学生呢。”
“斯坦福毕业就是不一样,”老张点点头,语气里带著实实在在的羡慕,“咱这条巷子,几十年了,就出了老苏家这么一个有出息的。”
“那可不是。”老孙头也应和道,把手里那支中华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还是没捨得点,插在耳朵上夹著,打算留著慢慢抽。
苏大强把烟叼在嘴角,两只手插进裤兜里,腰杆子挺得比年轻时在学校里被评上优秀教师还直。
巷子里的风把他头顶那几根精心梳理过的头髮吹歪了一点,他没在意。
老周又说:“你儿子这么有本事,你们老两口也该跟著沾沾光,別老住这老房子里。”
这句话像给苏大强递了把梯子,他顺著就往上爬,爬得又急又高。
“沾沾光?那可不!”他的声音又拔高了半个调,语气里的得意已经完全不加掩饰了,跟开了闸的水似的哗哗往外淌,“我跟你们说——我儿子,不光他自己住大別墅,还要给我们老两口也买一套!”
几个人的注意力全被他拽过来了。
老刘刚要重新摆棋子,手又顿住了。
“买在哪儿?”老张问。
“就在我儿子那个小区附近。”苏大强比了个方向,手指往东南边指了指,好像那边就是似的,“也是高档小区。”
更新于 2026-06-01 2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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