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洪昌在那张主位上坐了快一个钟头。
茶水喝了三杯,橘子吃了两个,二郎腿从左腿换到右腿又换回来。
他在等人接他的话茬。
客厅里坐了小二十號亲戚,赵美兰娘家的、苏大强堂兄那边的、几个从崑山和无锡开车来的远亲,茶几上瓜子壳堆得跟小山似的,空气里飘著烟味和香水味,嗡嗡的说话声像捅了蜂窝。
可他一开口提苏明成那五千万,所有人就跟约好了似的,嗑瓜子的低头猛嗑,看手机的拇指划得飞快,还有个人对著电视机里的重播春晚笑得前仰后合,可那节目明明是个歌舞。
“明成啊,舅舅跟你说,五千万可不是小数目。“赵洪昌清了清嗓子,音量不大不小,刚好盖过电视声.
“舅舅。“苏明成从厨房出来,手里端著杯新沏的龙井,杯口热气升上来糊了他半张脸,“店里前几个月前那批国窖,入库出库后发现少了三箱,怎么回事?“
客厅一下就安静了。
嗑瓜子的不嗑了,刷手机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动了。
赵洪昌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小子当著这么多人的面又翻旧帐。“那是……给老客户送样品,回头就补回来。“
“哪个老客户?联繫方式给我。“
“你什么意思?审你舅舅呢?“
苏明成没接话,就是看著他。
眼神不凶也不冷,平平淡淡的,跟看一个掏了半天掏不出钱的顾客似的。
赵洪昌转头看赵美兰。
赵美兰正低头调电视频道,一个台一个台翻得飞快,像是春晚重播和购物gg之间藏著什么非看不可的东西。
他又看苏大强,苏大强刚从厕所出来,一手提著裤子皮带还没扣好,撞上他的目光脚步一顿,拐了个弯就奔阳台去了,冷风灌进来一截又断了。
赵洪昌这下全明白了。
他环顾一圈,自己的二姨在翻手机相册,翻得飞快根本没在看;堂兄在研究天花板上的水晶灯;崑山来的那个远亲对著窗外假山指指点点跟老婆讲什么,手势特別夸张。
所有人都在忙,忙得没空接他的眼神。
这帮人一个比一个精。
得罪苏明成就是得罪苏明哲,得罪苏明哲,这苏州城里你还能走几步路?
反过来,跟苏明成处好了,说不准能从五千万里漏点什么出来,安排个岗位、介绍个供应商,哪样不比跟著他赵洪昌站队划算?
再说了,他赵洪昌坑外甥三十万那事,亲戚圈里早传遍了。嘴上不戳破,心里谁没个数。
谁也不傻。
赵洪昌站起来,把橘子皮哐地搁茶几上,拽了拽夹克下摆。
“行,明成现在出息了,用不著舅舅了。眾邦!走了!“
赵眾邦窝在沙发角里打游戏,充电宝还插在电视柜旁边的插座上。
被他爹这一嗓子嚇得手一抖,屏幕上弹出“game over“。“哎呀爸你喊什么!都通关了!“
“通什么关!回家!“
赵洪昌走到门口,停了半步。
没人留他。
赵美兰站起来往厨房走,经过他身边脚步没停,就撂下一句“路上慢点“。
门关上了。瓜子壳重新响起来,有人在问待会儿要不要打麻將。
苏明成坐在藤椅上没动。
朱丽从厨房走过来,弯腰把地上的橘子皮捡起来丟进垃圾桶,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
院子里,赵洪昌前面走著,赵眾邦缩著脖子跟在后头,还在抱怨手机快没电了。
他发动车子没急著掛挡,扭头看了一眼那栋亮著灯的洋房。窗户里透出暖黄光,笑声被风吹散了还听得见尾巴。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
车子拐出巷口,尾灯闪了一下,没了。
下午四点多,亲戚们开始陆续告辞。
二姨拉著赵美兰的手在门口站了好一阵,说“姐你命真好,儿子有出息房子这么大“;堂兄一家走的时候跟苏明成握手握得特別重,说了句“明成现在是大忙人了,以后有好事別忘了我们“;崑山无锡那几个远亲也是差不多的话,半开玩笑半认真,眼神里带著试探。
苏明成一律笑著点头:“好说好说。“
到了五点半,客厅里只剩五六个住得近的还没走。
苏大河,苏大强那边一个堂弟,在吴江开了家小五金店,端著茶忽然问了句:“明成啊,你大哥公司那么大,你手里又有这么多资金,接下来打算怎么搞?“
问得很隨意,但话一落,剩下几个人全看过来了。
苏明成把茶杯搁下。
他知道迟早得面对这个,大哥临走说了,让他自己看著办。“各位都是自家人,我不绕弯子。大哥那笔钱是用来给我发张產业的,我接下来会註册公司做几个方向。等公司搞起来,有合適的岗位肯定优先考虑自家人。“
几个人眼睛都亮了。
苏大河头一个接话:“当真?我家那小子今年大专毕业——“
“大河叔,“苏明成抬手打断他,语气客气但手势已经带了点当家人的意思,“得等盘子搭好了再说。到时候岗位出来,该投简歷投简歷,按规矩来。“
苏大河嘴张了一下,被“按规矩来“噎住了。
转念一想,按规矩来也是机会,总比门都摸不著强。
“行行行,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的你儘管开口,你叔我別的不行,出力还是可以的。“
赵亮也站起来搓了搓手,欲言又止。
苏明成知道他想说什么——被裁了,三十不到,压力大。
但他现在不能承诺具体东西,承诺了就是给自己挖坑。
“赵亮哥,你先把你履歷整理一份发我微信,我到时候看看哪个方向用得上。“
赵亮使劲点头:“好好好,今晚回去就整理!“
最后几个亲戚散了。
客厅空了,礼品袋子还堆在墙角,红的金的摞了半人高。
更新于 2026-06-01 2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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