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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第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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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于 2026-03-09 16: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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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轿车缓缓停在胡同口时,院门內外早已聚满了人。平日难得露面的几家也搬了矮凳坐在最前排,伸著脖子朝这边张望。
    “光齐回来了!”
    阎家那位教书先生最先迎上来,脸上堆著熟稔的笑纹,每一道褶皱都弯得恰到好处。
    “听说是调到轧钢厂当领导了?真是年轻有为!”
    他说著话,目光却不时扫过那辆黑色轿车,手指在袖口里轻轻捻动,像在盘算什么。
    贾家婶子也从人群里挤出来,搓著胖乎乎的手掌,嗓门亮堂:
    “他二大爷!光齐!东旭刚把车停后院去了,我顺手擦了擦灰——瞧瞧,多亮堂!”
    说来也怪,只要我一踏进这院子,四下里便全是热络的笑脸,往日那些琐碎的齟齬都隱去了形跡。
    她的目光忽然落在蒙芸身上,声调又扬高几分:
    “哎哟,小芸这身子——是有喜了吧?瞧瞧你们俩这品貌,將来孩子准有出息!”
    谁能想到,这位素来言语刻薄的妇人,也能吐出这般熨帖的话来。
    中院月亮门下,易师傅端著搪瓷缸子静静站著。
    他看著蒙芸微隆的小腹,又看看被眾人簇拥的父亲,慢慢喝了口缸子里的水。白开水淌过喉咙,竟品出些说不清的涩味。
    他收的徒弟虽说出息,终究不是亲生骨肉。再看看刘家,三个儿子站成一排,老大在部里前途光明,老二念著中专,如今长孙也要来了——香火续得这般圆满。
    人比人吶。
    易师傅別开眼,缸沿在掌心转了个圈。
    后院屋里,我对邻里们的殷勤一概含笑应著,不多时便携蒙芸回了自家屋子。
    街坊邻里的情分,面上周全便是了。
    有些事,心里明白就好。
    待到晚饭时分,满桌菜餚飘香,屋里比年节还热闹几分。二弟光天在学校未归,桌边除了父母和我们夫妇,就只剩三弟光福。
    那小子挨著桌边坐,眼睛亮晶晶地望著满桌荤腥,嘴角一直扬著。
    他晓得,大哥大嫂回来这几日,饭桌上总能多见油水。
    刘光福对自己在这个家的边缘位置早已习惯,毕竟比起阎家那几个不受待见的儿子,他这处境倒也不算最糟。
    “小芸,赶紧坐下歇歇。”
    二大娘脸上堆满殷勤的笑,双手將那盆燉得骨肉分离的鸡汤稳稳推到赵蒙芸面前,又利索地夹起一只泛著油光的肥嫩鸡腿,轻轻放进她碗里。
    “多补补身子,这鸡腿营养足,对孕妇最好了。”
    刘光福瞥见这截然不同的对待,也没往心里去,只埋头加快速度扒拉著碗里的饭。
    刘海中今日也难得端住了做长辈的架子,没像往常那样斥责小儿子。他提起酒瓶,给刘光琪斟满一杯,脸上每道皱纹都舒展开来。
    “光奇,这鸡是你妈慢火煨了好几个钟头的,滋味足。你也多喝两碗汤,工作再要紧,也不能亏了根本,家永远是最重要的。”
    整顿饭的时间,二大娘的话头几乎没离开过赵蒙芸的肚子。
    “小芸啊,最近口味变没变?是馋酸些的,还是想吃点辣的?跟妈说,妈给你张罗。”
    “等娃娃落地,我就让你爸去找些好木料,亲手打一张小床,肯定比外头卖的牢靠。”
    刘海中抿了一口酒,乐呵呵地接话:
    “你们工作忙,往后孩子就搁家里,我们老两口帮著带,准保亏待不了他。当年怎么把你养大的,就怎么疼我这大孙子!”
    刘光琪听父亲这番掷地有声的保证,差点笑出声。这话倒是不假,就冲老爷子对长子这份毫无保留的偏爱,確实是实打实的。
    连旁边闷头吃饭的刘光福,嘴角也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一下,心里不得不承认,跟大哥受到的待遇比起来,自己和二哥过的简直是另一种日子。
    看来,用不了多久,自己在这家里的地位怕是又要往下挪一挪了。
    刘光琪瞧著父亲那认真劲儿,打趣道:“爸,您这也太心急了,孩子还没个影子呢,您连规划都做好了。”
    刘海中却一脸郑重:“能不急吗?这可是咱们刘家头一个孙辈!”
    饭桌上的笑声里,包裹著寻常人家最质朴的温情。
    饭后,刘光琪小心搀著赵蒙芸,准备返回部委的宿舍楼。老两口一直送到胡同口,站在那儿不住张望,直到汽车尾灯的光亮彻底融进夜色,才慢吞吞地转身回家。
    晚间八点,轿车停在了筒子楼下。
    刘光琪一手提著母亲给带的东西,一手稳稳牵著赵蒙芸,步子迈得又慢又踏实。
    打开家门,屋內收拾得井井有条。书桌上还摊著刘光琪未画完的工具机图纸。
    赵蒙芸刚在椅子上坐定,刘光琪便递来一杯温水:“先润润喉,我去给你泡杯麦乳精。”
    等他端著杯子从里屋出来,看见赵蒙芸正望著桌上的图纸出神,便笑著走过去:“別操心厂里技术革新的事,我心里有谱,不会耽误照顾你。”
    他在赵蒙芸身旁坐下,手掌轻轻按揉著她的后腰:
    “今天累著了吧?往后院子里的那些人情往来,咱们能推就推,安安稳稳过自己的日子就好。”
    赵蒙芸微微一笑,將头轻轻倚在刘光琪肩头,声音里带著些许疲惫的暖意:
    “今儿爸妈看著是真高兴。”
    刘光琪点头笑道:“知道快要抱上孙子了,能不高兴吗?我爸那样子,恨不得现在就能逗上娃娃。”
    柔和的灯光下,两人的身影亲密地偎在一处,透著寻常日子里的安寧与满足。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伏尔加轿车平稳地停在外交部大门外。赵蒙芸拿起公文包,转身轻声嘱咐:“在部里和厂里两头忙,自己也当心些,別太劳神。”
    刘光琪含笑应下,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楼內,才对前座的警卫员道:“咱们也走吧,去部里。”
    第一机械工业部的研究室內,此时正是一片繁忙景象。
    三台崭新的数控工具机前,身著浅蓝工装的技术人员们正在紧张地进行各项调试。刘光琪刚一进门,好几人便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处长来了。”
    “处长,您看看这几台设备刚测出来的运行参数……”
    平心而论,刘光琪负责的这几个工具机项目早已走上正轨,他一手培养起来的这些研究员,也完全吃透了那几台通用工具机的核心技术要领。
    时光流转。
    即便刘光琪不在左右监督,技术组的研究员们也已能 ** 应对日常工作中的各类技术难题。
    如今的刘光琪,更像是团队中那个不动如山的支撑点。
    除非遇到实在无法突破的技术瓶颈,研究员们才会去打扰他。
    也正因如此,刘光琪才能將大部分心力,投入到红星轧钢厂的技术革新项目中。
    当然,
    重点转移並不意味著第一机械工业部的研究就此停顿。
    刘光琪回到自己那张专属的办公桌前。
    桌上摊开的,是一叠远比通用工具机复杂精密得多的图纸——五轴联动重型加工中心。
    这才是真正属於尖端领域的硬骨头。
    他拾起铅笔,
    在图纸一角某个不起眼的传动结构旁,落笔写下一连串计算公式,眉心微微蹙起。
    单凭一人之力啃这块骨头,確实有些吃力。
    等轧钢厂那边的局面稳定下来,恐怕还得从水木大学再调些人手过来。
    虽然这样做,难免涉及学术资源的流动。
    但形势逼人。
    眼下正是数控技术破土萌发的关键时期,
    他必须把握住这个时机,让国家的工业发展,从起步阶段就走上最扎实、最前沿的道路。
    从工具机製造业,
    到未来的半导体,再到集成电路及其他电子元器件的產业链……
    一幅宏大的工业图景,已在他脑海中渐渐清晰。
    然而,
    饭总要一口一口吃,路也得一步一步走。
    这一切的起点——
    都必须要等他將那台如同钢铁巨兽般的九轴大型工具机真正製造出来,方能展开。
    “刘处长。”
    一位年轻的研究员拿著图纸走近,神情有些犹豫,
    “这个联动测试的数据始终有些微偏差……我们几个人琢磨了半天,还是找不到癥结。”
    刘光琪接过图纸,
    目光迅速扫过,指尖隨即落在图纸上一个细小的齿轮结构处。
    “这里的材料热处理工艺调整一下,改用淬火配合低温回火,把硬度再提高两个点。”
    年轻人先是一怔,
    隨即眼中闪过恍然的光:“原来问题是出在材料应力上!我怎么就没想到!”
    “谢谢处长!”
    望著年轻研究员匆匆离去的背影,刘光琪淡淡一笑,重新將注意力投回面前的图纸世界。
    一个上午的光阴,悄然流逝。
    临近午时,
    刘光琪照例在实验车间里巡视了一圈,確认新组装的几台工具机运行平稳后,才朝门口的警卫员点头示意:
    “出发吧,该去轧钢厂了。”
    黑色的伏尔加轿车缓缓驶出第一机械工业部的大门。
    办公楼里,
    不少同事透过窗子望见这一幕,眼中掩不住羡慕之色。
    “看,又是刘处长的车,真是年轻有为啊。”
    “可不是嘛,听说这是部里特批的,专为方便他往返轧钢厂搞技术升级。”
    “去轧钢厂?是冶金部那边借调的吗?”
    “你这消息也太不灵通了!人家现在是冶金部借调的技术总工程师,专门负责那边的技术革新!”
    “听说还是上级部委直接下的调令……”
    “要不怎么说,刘处长真是这个!”
    ……
    与此同时,
    轧钢厂大门附近,
    几个刚吃过午饭的工人正蹲在墙根处抽菸,看见那辆熟悉的轿车径直驶入厂区。
    其中一个用胳膊碰了碰身旁的人:
    “哎,老周,刚才有辆车开过去,你猜里头坐的是谁?”
    “谁啊?我才出来,没瞧见。”
    “刘师傅家的儿子,咱们厂新来的技术总工!”
    “哦——原来是他啊!”
    ……
    回到轧钢厂不久,
    刘光琪便將技术科的成员召集起来,布置了工具机升级相关的学习任务。
    他想趁著这一个月的借调期,
    让厂里的技术人员儘可能多地掌握工具机升级的核心知识——如果学习进展顺利,他们应当能处理今后绝大多数同类技术问题。
    技术科里,
    起初有几个年轻技术员听了,心里还有些不服。
    在重工业系统里,
    他们大多都是正牌大学毕业,只有极少数出自中专。
    没错,
    轧钢厂里的中专学歷技术员確实不多。
    原因很简单:
    中专毕业生,多数被分配在轻工业领域。
    那座隶属於冶金部的轧钢厂,是一座厅局级规格的重工业支柱。
    中专毕业生若非专业能力出类拔萃,几乎不可能被分配到这样的单位。因此,那些隨意將中专生安排进轧钢厂的情节,多少脱离了时代的实情——在这个年代,大学生与中专生的定位截然不同。中专教育旨在培养中级技术人才,分配时更侧重实用与基层覆盖,例如机械类中专生多半进入地方中小型工厂担任技术员,极少能踏入轧钢厂这类重工业核心。
    而大学生则被视作国家高级建设人才,优先输送到重点建设项目。轧钢厂这般层级的单位,自然以大学生为主要技术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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