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月少有地失算了，整部电影比她开剪前预估的时间还要长，竟然高达200分钟。导演版甚至要更长，有260分钟，足以剪辑出两部还算长的电影。
    所以电影到这里时时间还未过半，但影厅里几乎所有人都没有去关注电影时长。
    必须要说的是旁观一个人的成长是件很有趣的事情，非常有趣。某种程度上窥探欲可以被视为一种广泛存在的人类本能，伴随着人类的进化而存在至今。
    宁月凭借回溯叙事，把林嘉从小到大的成长轨迹都毫无保留地摊开给观众看。
    大概是宁月拍得太私密太赤裸裸，也很有可能是孟开颜演得实在好实在真实，在电影院这种环境下观众们并不觉得是在看电影，而是真觉得自己是在“窥探”一个人的成长。
    林嘉同表姐陈珂一同长大，不管家人的关系如何她们似乎始终亲密无间。
    但真毫无嫌隙亲密无间吗？
    不是的，她深深崇拜着表姐喜爱着表姐的同时也深深地嫉妒着表姐甚至恨着表姐。
    人性太复杂，情绪绝不是非黑即白。林嘉并未被塑造得正向无比，她心中的阴暗面也没被宁月放过。可宁月又很聪明，没有明着拍，只是如蚂蚁挠心，不轻不重却让你无法忽视。
    薇拉觉得这很正常，自小被父母拉着比较着长大的小孩生出这种情绪太过正常。也多的是电影拍过这种矛盾情绪，并不是多么了不得多么有新意的呈现。即便宁月拍得入木三分。
    若换成其他导演拍得如此坦诚她想必会拍案叫绝，可这是宁月，只能算正常发挥。
    好在宁月没让人失望，剧情第三次回溯，回溯到林嘉20岁左右的时候，林嘉这时已经能代表省队参加比赛，明明是意气风发之时，可她焦虑得呼吸不畅，每日夜里的辗转反侧无法入睡，冷汗频出的场景都让观众浑身发紧。
    “天赋……还行。”当时同表姐一起去找教练时教练对林嘉的评价就只有这四个字，而林嘉被这四个字困了20多年。
    教练其实是没说错的，她确实天赋还行，至少在普通人中算是还行。但当她靠着努力和几分运气，挺身一跃，稀里糊涂地从普通人待的鱼池里“跃龙门”跃到高一阶的池子时她并未获得喜悦和成就感。
    唯有茫然。
    因为她在从前的池子里尚感优越，但在这个池子里却深感焦虑。
    优越没了，动力就没了。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林嘉眼里的天才表姐陈珂也在表妹林嘉的身上寻找那珍贵无比的优越感，它像是一剂强心针，作用庞大，能让陈珂在天才云集的泳池里坚持下去。
    可陈珂并非坏人，她同样深爱着妹妹。只是像林嘉一样，自身无力想退却无法退，太需要燃料支撑着自己前行。
    两个被比较的孩子即便在努力时也被负罪感和匮乏感裹挟，连来之不易的欢喜都掺杂着无法忽视的痛苦。
    林嘉嫉妒着姐姐站在高处，那是自己从未见到的风景。陈珂也嫉妒妹妹身处低位，有的是理由离开泳池。
    两人爱着对方，却无法真诚地为对方的成功和进步鼓掌喝彩。
    这太荒谬了，但观众没办法讨厌她们，宁月已经表达得很直白，她觉得这些归根结底是社会的问题，是体系的问题。姐妹俩都是被异化了的人，不够勇敢不够坚决，没有拯救自己的决心和力量，痛苦便也必然。
    第三次回溯后林嘉似乎有了觉醒的苗头，她有点不想再去市队了。
    林嘉抽空去看姑姑姑父，姑姑姑父情绪不佳，甚至精神恍惚。他们依然问林嘉的康复进程，总在念叨陈珂是天之骄子。
    林嘉削苹果的手一顿，微微侧头，余光看着挂在墙上的陈珂的照片，照片旁边悬挂着的是数不尽的奖牌。
    客厅的窗户打开，风吹进来时会把奖牌吹得发出细碎清脆声。随着时间推移，下午时阳光更是会落到位于墙壁边缘的奖牌上，反射出来的光就落在姑姑姑父的脸上，明晃晃的，林嘉被刺得敛下眼眸。
    林嘉不期然地想，表姐一辈子只剩这些足够让父母怀念的奖牌。
    那么她呢？她这一辈子会如何度过，又会留下些什么？是数不尽的焦虑还是痛苦？
    回家的路上被楼上晾衣服的水滴到脑袋，孟开颜倏然惊醒。
    她抬头望去，不知不觉已经到达家楼下。原来二楼的遮雨棚因塑料老化早已经被拆，是什么时候拆的呢？她花许多年才习惯衣服没拧干的水落在遮雨棚上后发出的嘀嗒声，她竟然没意识到自己再也不需要听这个扰人美梦的声音。
    剧情开始第四次回溯，这次回溯来到剧情的转折点，一些观众不懂的谜团也随之解开。
    这次回溯的时间线离主时间线已经相当的近了，林嘉不是热血故事里的女主角，受伤的林嘉未能等到属于她的奇迹，等待她的是黯然退场。
    与此同时，表姐却获得巨大成功。
    在一次和父母的争吵中林嘉情绪失控，毫不犹豫地从阳台上往下跳。
    “噢——”
    影厅发出短暂的惊呼声，因为这幕谁都没有预想得到。
    孟开颜是个很能触动观众的演员，演技金字塔顶层站着的演员其实不少，究其原因和“文无第一”差不多，太主观了，你很难说服观点和你不同的人，人家也很难说服你。
    薇拉是影评人，对某位演员演技的评价是多面的，是基于当下作品的，很难一概而论。
    但她就敢这么说，孟开颜的爆发戏在当下简直举世无双。
    可林嘉这次的爆发戏和从前很不同，有点像海啸，作为观众你能看到她的情绪在波动，而非简单直接的大爆发。
    林嘉眼睛渐红，泪水已经满了半个眼眶，她微微弯腰，手在胸前抬着既是让面前的母亲保持冷静，也是在示意自己冷静：“妈妈你听我说，我实在没办法了，我不想再把时间浪费在泳池，我永远……”
    她声音哽咽，眼泪骤然滑落：“我说的是永远，永远也无法追上陈珂！”
    母亲死活想不通：“怎么不能呢，凡事得拼啊。你都游这么多年了，你们刚开始时明明是差不多的。”
    “说来说去还是不够努力，你除游泳外什么都不会，最起码也要拼个岗位出来，否则不就废了？”父亲眉头紧皱，从兜里掏出烟点燃开始抽，“我们也不求你和珂珂一样给家里赚套房，最起码得把自己的工作搞定吧。”
    海啸通常突然发生，是个很难监测到的灾难。当海底发生地质活动时会释放大量能量，同一时间深海的海面上一切如常，依旧是海风阵阵海波荡漾。
    林嘉沉默两秒，嘴巴扯扯，两只手放下试图再度陈述自己的理由：“有些事不是努力就有结果，我也想站在领奖台，做梦都想。可我就是那么倒霉那么失败！我晚上睡不着觉，我白天干不成事，我……我再这么下去我会死的，爸妈我不想死，我真的很痛苦！”
    母亲难以置信：“嘉嘉你怎么变成这样，你痛苦珂珂只会比你更痛苦。你从前还会觉得是自己不够努力，现在的理由简直荒谬。”
    父亲手里的烟一扔，猛地站起身：“你是运动员，理应要有竞技心和好胜心！别扯其他，你和珂珂就差在这里懂不懂？”
    海波从深海到近海，能量慢慢积累。在深海中时海波可能只有1米高，等到达近海时海波却不知不觉中高达10多米。人们往往在这时候才能意识到海啸来临。
    林嘉情绪开始出现明显波动，声音颤抖，紧紧捂着脸可眼泪已从手指缝隙中溢出来。
    你看不到她通红的眼睛与崩溃的表情，但泪水中混杂着的难过委屈和愤怒，以及长期压抑的痛苦与焦虑却一丝不漏地传递到每一位观众的身上。
    孟开颜这段戏情绪动静流动，她的情感并非简单的开关式，不是“啪嗒”一声，跟开灯关灯一般，而是像流体一样自然过渡，丝滑得观众根本意识不到这一切。
    待巨浪高高耸起，朝着陆地拍打而来时就是她爆发的时候，那种失控，那种决绝不管是林嘉的父母还是观众都无法躲藏。
    像无数次跳入泳池那般林嘉再次跳下去，观众能感觉得到她是真不想活了。
    宁月没再刻意追求精美镜头，但这个镜头确实意味深长。
    林嘉被楼下邻居晒的被子挡了一下，又碰到一楼邻居趁着天气好晒床垫，所以从三楼摔下她竟然毫发无伤。
    不知为何，这一刻透过稀疏的树叶林嘉竟然想到年幼的自己。
    跨越时间长河，失败的林嘉看到20多年前将将起步练习游泳，尚不知人生残酷，怀揣着梦想对未来抱满希望的自己。
    命运指引着小林嘉探出脑袋，她当年只看见水滴答滴答敲落在雨棚上。
    而林嘉却看到惊恐的父母，不知是他们谁在哭，眼泪竟溅到林嘉的脸上，像当年反溅到脸上的水那般冰凉。
    林嘉抬手摸了摸脸。
    如果见到年幼的自己你会说些什么？
    不要做某件事？或是去做某件事？
    宁月不知道，她给不出答案。影厅里有两千多人就有两千多种答案，世界上有亿万人便有亿万种答案。
    但对小林嘉……在当时已经成为林嘉的孟开颜却难得出戏，不由自主道：“慢点游，不着急。”
    生命是用来体验的，而非用来冲刺。
    作者有话说：！！————————
    最近参与了人挤人大项目，无数次后悔为什么国庆节出来玩。等我回家后就一定日更，我要尽快写到完结，嗯，结局近在眼前。写文过程中展开的支线会用番外交代，不知道大家还想看什么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