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房起火,帐目被烧;档房书办周明远消失不见;杨四畏的田產家產情况地方上也不配合;自己察院的人但凡进出就被跟踪监控。证据线索很多,但现在沈应为缺的是雷厉风行执行命令的人手。
他需要兵。
他需要的是能接管总兵府、控制各营將领、防止杨四畏明目张胆破坏证据的兵。从京城调兵,要兵部的公文,要內阁的票擬,要皇帝的批红。兵部尚书是张佳胤,蓟辽总督是他的人,兵部侍郎宋之韩是他的人。沈应文预料到这一层,但没想到驳回来得这么快。
四月二十二日午时,他写好申请调兵的文牒,盖上钦差关防,命人快马送进京城。文牒上写得客气:“蓟镇查帐事繁,边情不靖,恐有骚动,请调京营官军三百名暂驻蓟镇,以镇局面。”
四月二十四日申时,兵部的驳文就到了。
蒋兴把驳文送进来的时候,面色不太好看。“边情紧急,將士不宜擅调。蓟镇各营自有守备,钦差查帐宜速不宜迟,勿生枝节。”落款是兵部侍郎宋之韩的签名,这是张佳胤的意思。
他把驳文折好,收进袖中,没有发火。兵部的反应,他早就知道。但他必须走这道程序——不走到兵部驳回这一步,他就没有理由让皇帝出手。
他铺纸,开始给皇帝写密报。
“臣沈应文谨奏:蓟镇查帐已得实据,杨四畏以下吃空餉確凿。然臣调兵之请被兵部驳回,无兵则无法控局。杨四畏手握重兵,蓟镇各营皆其党羽,所查证据被反覆破坏。臣以文臣坐镇,恐难制其变。请陛下授臣节制蓟镇各营之权,或调邻近卫所官军暂听调用。臣非惧死,惧事败於半途。”
写完后,封好,交蒋兴八百里加急送进京城。
夜里,沈应文睡不著。他在想杨四畏下一步会做什么。烧帐册,是为了毁证据;周书办消失,是为了断人证。杨四畏不想跟钦差硬碰硬,他在等——等沈应文自己走。钦差出京有期限,查不出名堂,自己就得走。杨四畏在蓟镇经营了这么多年,等得起。
但沈应文等不起,皇帝等不起。帐册烧了,证人没了,兵调不来,他手里还有什么?他手里的线索不少,但没有一样能直接拿住杨四畏,能扳倒兵部尚书。蓟镇如果不能打开局面,其他军镇、兵所有样学样,一切都不会改变。
四月二十六日清晨,密报送到了刘守有手里。
刘守有一刻不敢耽搁,亲自送进玉熙宫。皇帝正在批摺子。看过密报后,他的面色没有任何变化,但陈矩注意到,皇帝看到“调兵之请被兵部驳回”那一行时,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皇帝合上摺子,放在案上。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搁下,对陈矩说了一句:“蓟镇的事,朕要戚將军和沈应文他们有所作为。”
陈矩没有接话。
“传张诚。”皇帝说。
张诚来得很快,与刘守有两人在御前站定,垂手听命。
皇帝开门见山,没有一句废话。
“沈应文要尚方剑,朕给他。调锦衣卫二百精骑,副镇抚使邱棨亲自带队,光明正大地去蓟镇,名义是『缉拿要犯』——蓟镇有要犯,锦衣卫奉旨缉拿,跟兵部没关係,不需要兵部调令。”
刘守有抱拳:“臣遵旨。”
皇帝点了点头。
“让邱棨带剑入城,五品以下,先斩后奏。”
刘守有心中一凛。五品以下,蓟镇的参將、游击、守备,都在这个范围里。杨四畏是总兵官,正二品,不在其列。但他的副將、参將、游击,见了尚方剑,腰杆子就硬不起来了。尚方剑不是用来杀杨四畏的,是用来砍杨四畏的枝叶的。枝叶砍光了,树干也就立不住了。
张诚在一旁躬身道:“陛下,蓟镇镇守太监赵明德那边,奴婢已经传了话,这是主子盯办的大案要案,镇守衙署不许有任何藏私推諉。”
皇帝点了点头,摆了摆手。
“去吧。让邱棨儘快出发。”
四月二十八日,蓟镇。
午后,城南官道上尘土飞扬。蓟镇的百姓先是听见了马蹄声,上百匹马同时飞奔,密集得像暴雨打在瓦上。然后看见了烟尘,烟尘中一队人马疾驰而来,青黑色的直身,腰悬铜牌,旗帜上绣著飞鱼,在风中猎猎作响。锦衣卫,二百精骑,为首一人骑著高头大马,面色冷峻。
杨四畏在总兵府里接到了消息。来人报:“锦衣卫副镇抚使邱棨率二百精骑已到城南十里舖,持尚方剑,说要进城缉拿要犯。”杨四畏手里的茶碗差点没端稳。他脸色变了又变,匆匆换了官服,带著张承宗、王化隆赶往城南接官亭。
接官亭还是几天前迎接沈应文的那个接官亭。香案来不及设了,杨四畏率眾跪在官道旁,低著头,不敢抬。
马蹄声越来越近,在面前停住了。杨四畏听见一个声音从马上传下来,不高不低,带著一股冷意:“杨总兵,邱棨奉旨缉拿要犯,借道蓟镇。尚方剑在此,按规制,杨总兵以下各官,跪迎。”
杨四畏叩首:“臣杨四畏,恭迎圣上尚方剑。”
邱棨没有下马。他双手平举那柄尚方剑,剑身横在杨四畏头顶上方。阳光照在剑鞘上,黄綾刺眼。杨四畏跪在地上,能感觉到那柄剑的重量——代天子行权。他在蓟镇当了四年总兵,从来没有觉得这五字离自己这么近。
邱棨收起剑,夹了夹马腹,率队从杨四畏身边驰过,马蹄扬起尘土,落在杨四畏的蟒袍上。杨四畏跪在原地,久久没有起身。身后的张承宗、王化隆面面相覷,不敢说话。
锦衣卫直入钦差行辕。邱棨下马,进正堂,向沈应文见礼,將尚方剑双手呈上。沈应文接过剑,捧在手中,手指微微发颤,终於不用那么憋屈了。
当天傍晚,尚方剑抵蓟的消息传遍了全城。蒋兴来报:杨四畏派人把察院外的岗哨撤了,一个不剩。张承宗躲在总兵府里不出来,王化隆称病不出。周明远还没有找到,但赵大有的铺子周围,盯梢的人撤了。杨四畏老家那边也传来话,“杨四畏的田產家业正在全力统计,不日呈递。”
沈应文坐在正堂里,尚方剑横在案上。他还没有用它,只是放在那里。但就只是放在那里,蓟镇的天就开始变了。
戚继光站在窗前,望著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他没有看尚方剑,也没有看沈应文。他在看远处——城外的方向。那里有蓟镇的校场,有他练了十六年的兵。
他知道,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但现在,他们有剑了。
更新于 2026-05-15 15: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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