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岭堡坐落在蓟镇城西北七十里处。说是堡,其实不过是一圈夯土墙围起来的院子,墙头上长满了蒿草,墙根被雨水泡得酥软,年久失修。堡子里住著三百多个南兵,都是当年戚继光从浙江带来的戚家军老底子。他们在北方驻了十几年,从青壮年驻成了白头兵,老家回不去了,蓟镇也不是家。朝廷欠了多年的“行粮”,尤其是戚將军离开后,每人每月应领的银子,实际到手不到三成。
堡外,一道乾涸的河沟把苍岭堡和北边几里外的另一个小堡隔开。河沟那边住著二百多个北兵,都是本地世袭军户,吃的也是朝廷的餉,拿的比南兵多,乾的比南兵少。两边井水不犯河水,但互相看不上对方。
五月初,风大。风从山那边刮过来,卷著黄土,打在脸上生疼。
今天是发餉的日子。
苍岭堡的校场上,南兵们排著队,等著领餉。整个校场,其实就是一块平整过的泥地,踩得硬邦邦的,连个像样的旗杆都没有。几个老兵蹲在墙根下,嘴里叼著草,眯著眼看天。年轻一点的站得直些,但脸上也看不出什么期待。每次发餉都是那个样子——给一点碎银子,再给几斗发了霉的陈米,够吃几天,饿不死,也吃不饱。
领头的军官不是苍岭堡的人,是从蓟镇城来的。姓马,绰號马阎王,是张承宗的家丁头目。这人长得粗壮,满脸横肉,嗓门大,脾气暴。他带著十几个家丁兵,赶著几辆大车进了堡。
马阎王从车上跳下来,一脚踢翻了摆在案上的一只空箱子,往地上一蹲,扯著嗓子喊:“都排好队,一个个来!谁挤谁滚蛋!”
南兵们沉默著,排著队往前挪。马阎王坐在案后,旁边一个小嘍罗拿著名单念名字。念到的人上前,马阎王用手扒拉一点碎银,再扒拉一小袋米,往那人手上一推。银子少得可怜,米是黑的,能闻到霉味。
有个南兵接了银子,掂了掂,眉头皱起来,小声问了一句:“马爷,这个月的数不对吧?该发一两的,这连五钱都不到。”
马阎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把手里剩下的碎银子往桌上一拍,站了起来。他比那个南兵高半个头,往前一逼,那人退了一步。
“你哪个营的?”
“標下步兵营的。”
“叫什么?”
“赵四。”
马阎王伸出一根手指头,戳在赵四胸口上,一下一下地戳著:“赵四,你给老子听清楚了。你们这帮南蛮子的帐,朝廷认不认还不一定呢。能给你们发就不错了,还敢挑三拣四?要餉没有,要命一条。再囉嗦,老子把你当逃兵办了!”
校场上安静下来。所有南兵都看著这边,没人动,没人说话。赵四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出话来。他把碎银子和霉米揣进怀里,低著头让到一边。旁边几个年轻南兵脸上掛著愤懣,牙关咬得紧紧的,但没人敢出头。
马阎王环顾一圈,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重新坐下,继续发餉。
发到一半,马阎王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往案上一拍,提高了嗓门:“忘了说一件事。总兵府有令,苍岭堡南兵所占军屯田,即日起清丈收回。每家留两亩餬口,其余统统充公。明日开始丈量,你们提前把地里的庄稼收了,收不了的就算公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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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场上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收地?”
“戚將军当年分给我们的地,凭什么收走?”
“那是我们一锹一镐开出来的荒!十几年了,怎么就成了你们的?”
“两亩?一家老小五六口人,两亩地吃什么?”
马阎王站起来,双手叉腰,吼了一嗓子:“吵什么吵!地是朝廷的,不是戚继光的!他当年分给你们,本来就不合规矩!现在不过是把规矩正过来!再吵,两亩都不留,全收!”
一个老兵从队列里冲了出来。五十来岁,背已经有点驼了,满脸沟壑,眼睛里冒著火。他姓陈,大伙都叫他陈老六。他站到马阎王面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马爷,戚將军在的时候,分给我们地,说这是弟兄们的安身立命之本。我们在蓟镇十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把地收了,我们一家老小吃什么?”
马阎王斜眼看著他:“你算老几?”
陈老六说:“我们的地是戚將军分的,凭什么给你们?”
马阎王一巴掌扇了过去。陈老六脸上肿起一道红印,嘴角沁出血来,但没有倒下,死死盯著马阎王。
“地坚决不给。”陈老六的声音发颤,但没有退。
马阎王又一拳砸在他脸上。陈老六踉蹌了两步,摔倒在地。几个年轻兵衝上来扶他,被马阎王的家丁拦住。马阎王蹲下来,揪著陈老六的衣领把他提起来,凑到他耳边,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得见:“老东西,戚继光早就完了。你们这些人,也蹦躂不了几天了。识相的,老老实实交地,以后还能在这混口饭吃。不识相的——你看看苍岭堡外面的荒山,埋个把人,不费事。”
他鬆开手,陈老六摔在地上。
校场上死一般的寂静。然后,像决堤了一样。
“欺人太甚!”
“跟他们拼了!”
几十个年轻兵冲了上来,拳脚相加。马阎王的家丁拔出刀,但南兵人多,赤手空拳也压了上去。马阎王被人从后面踹了一脚,扑倒在地,连滚带爬往车那边跑。他的家丁护著他,一边退一边挥刀,砍伤了两三个南兵。马阎王翻身上马,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帽子也丟了,狼狈不堪。
他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扔下一句话:“你们这帮人,给老子等著!”
打马跑了。家丁们也纷纷上马,跟著他逃出了苍岭堡。
校场上,南兵们喘著粗气,有人扶著受伤的弟兄,有人捡起地上的碎银子和霉米。陈老六坐在地上,杨四畏要的不只是剋扣他们的餉银,还要收走他们的地,断了他们的根。他们当年是衝著为国效力的心思跟著戚將军来的这里,现在自己都不確定,自己这样还算不算大明的兵。
堡墙上,分守太监孙茂才把一切看在眼里。
他从垛口的阴影里走出来,站在墙边,看著马阎王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校场上那些愤怒的南兵,然后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本子,用炭笔写了几个字:“五月初,苍岭堡发餉日,张承宗家丁剋扣军餉,辱骂戚继光,並宣布清丈军屯田、收回南兵土地,激起眾怒,双方斗殴,马阎王仓皇逃窜。”
更新于 2026-05-15 15: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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