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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弹劾戚继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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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于 2026-05-15 15: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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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戚继光站在那里,看著那些跪在地上的兵。有些脸他认得,有些脸他不认得——老了,瘦了,被风沙磨得粗糙,但眼神没变。他在蓟镇十六年,南兵换了一茬又一茬,但骨子里的东西没变。这些人跟著他打倭寇、修边墙、守边关,从来没丟过人。
    戚继光往前迈了一步,沈应文伸手拦住他,低声说:“戚將军,您三思。我们是皇上派来蓟镇查帐的,身负皇命。这件譁变事件,与您无关。您一旦出面,就再也脱不了关係。”
    戚继光看著沈应文:“沈大人,他们是跟著我才南方来蓟镇的。朝廷欠了餉,地被人收了,现在人也被杀了。他们跪在这里,不闹事,不造朝廷的反,只是喊我一声『戚將军』。如果连我都不相信他们,不敢替他们说话,他们这些年的为国卖命到底是为了什么?”
    沈应文的手僵在半空中,停了一会儿,慢慢收了回去。
    戚继光走下台阶。
    他走到门板前,蹲下来,掀开草蓆,看著陈老六的尸体。戚继光的手放在陈老六的额头上,停了一下,然后轻轻合上了他的眼睛。他站起来,转过身,看著那些跪在地上的南兵。
    “你们都起来。”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南兵们没有动。
    “起来。”
    赵四第一个站了起来。其他人也跟著站了起来。
    戚继光从他们脸上一个个看过去:“昨晚的事,我相信不是你们挑起的。有人杀了陈老六他们,所以你们去报復。一夜械斗,两边都死伤很多人。”
    南兵们沉默著。
    “卫所庄子上被烧的事,我也不相信会是你们干的。我们从东南沿海清剿倭寇开始,就是戍边卫民的,我不相信我才离开四年,你们就会学那些岛国牲口,对无辜百姓痛下杀手。”
    赵四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戚將军,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沈应文从台阶上走下来,站到戚继光身边,看著那些南兵:“我是钦差沈应文。你们的案子,朝廷会查。昨夜的凶手,朝廷会抓。但现在,你们该回营的回营,该疗伤的疗伤,不要再有任何过激行为。本官以钦差的身份向你们保证——蓟镇的事,查到底。”
    南兵们没有动,看著戚继光。
    戚继光说:“听钦差大人的话,先回营。”
    南兵们这才三三两两地离开了。
    戚继光站在台阶上,看著那些背影消失在巷口,身子晃了一下,伸手扶住了门框。沈应文走过去,扶住他的胳膊,戚继光的手冷得像冰。
    蓟镇的消息传到京城,比苍岭堡的风还快。
    第二日,杨四畏的八百里加急密报最先递进通政司,密报措辞极为严厉。
    与此同时,五军都督府也收到了蓟镇方面的消息,英国公张溶坐在中军都督府的值房里,听完心腹稟报后將密报看了一遍,搁在桌上,端起茶碗,没有喝,手指在碗盖上慢慢地转了很久。成国公朱应楨坐在他对面,两人相对无言,但心里都清楚——这是一把刀。刀已经递到了手上,就看怎么砍。
    张溶放下茶碗,声音压得很低:“去吧,该递的话递到科道去。告诉那些人,蓟镇出了这么大的事,朝廷不能装聋作哑。戚继光遥控旧部,煽动譁变,屠戮卫所兵,烧杀百姓——先不论真假,这些话总要有人替朝廷说出来。”
    朱应楨点了点头,起身离去。他是世袭的国公,在科道里经营了几十年,门下弟子遍布言路。递几句话,不是难事。
    早朝,皇极殿。天还没亮透,殿內已经站满了人。緋色的袍子、青色的袍子、绿色的袍子,在晨光里晃得人眼花。
    皇帝坐在御座上,面色如常。他已经看过杨四畏的密报了,昨天就看过了,没有发火,没有下旨,只对陈矩说了一句“知道了”。陈矩站在御座右侧,手里捧著拂尘,垂著眼帘。他知道陛下在等,等朝堂上的人先把牌打出来。
    朝会刚开始,兵科给事中刘应秋就出列了。他是五军都督府的门生,刘应秋展开奏疏,一字一句地念:“臣兵科给事中刘应秋谨奏:为边镇激变、南兵譁变、乞速遣兵弹压以安边事。蓟镇苍岭堡南兵因查帐激变,夜袭卫所营地,杀伤数十人,復劫掠附近军户庄子,烧杀百姓四十余口,凶暴至极。”
    殿內顿时安静下来,譁变杀伤数十卫所兵,更恶劣的是四十多口百姓被杀,这是震动朝野的大案了。
    刘应秋念到此处,声音拔高了几分:“戚继光本因张居正同党被罢黜在家,蒙陛下不弃,授以『练兵顾问』之职隨钦差赴蓟。然此人不知感恩,遥控旧部,以致南兵借其名號煽乱!臣请陛下——罢钦差,逮戚继光,停查帐,南兵交地遣返原籍为民,以安蓟镇!”
    殿內一片死寂。弹劾戚继光不是第一次了,戚继光和沈应文刚出发就有言官弹劾,罪官之身,有辱皇差,那次是被皇帝的中旨挡了回去。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死了太多人了,血淋淋的数字摆在眼前。朝堂上的人不会管这些人是真兵变还是有其他原因,只知道戚继光一去蓟镇就出了事,这本身就说不清楚。
    皇帝坐在御座上,面色如常,看不出任何波澜。紧接著刑科给事中李廷彦也出列了,弹劾沈应文“激变边军、处置失当”。南兵譁变是因查帐而起,沈应文身为钦差,不能安抚军心反致激变,应当罢黜问罪。都察院御史王植弹劾的是戚继光“公器私用,违建私兵”。戚继光被罢官多年,仍能一呼百应,其旧部在南兵中煽动作乱,杀北兵、烧庄子、屠百姓,此人居心叵测。
    殿內议论声渐起。王锡爵从队列中站出来,声如洪钟:“陛下,臣有言!”
    殿內安静下来。王锡爵是出了名的硬骨头,谁的面子也不给。他扫了一眼刚才出列弹劾的几个言官,目光不善。
    “刘应秋弹劾戚继光遥控旧部,证据呢?戚继光在蓟镇十六年,蒙古人不敢南下牧马,这是铁一样的事实!他被罢官四年,蓟镇的兵还记得他,是他的错?南兵譁变,不先查杨四畏有没有剋扣军餉、有没有逼反南兵,先往戚继光身上泼脏水——这是在查案,还是在整人?”
    刘应秋面色变了,刚要开口,王锡爵已转向御座,抱拳道:“陛下,臣以为,苍岭堡之事疑点重重。南兵为何譁变?卫所兵为何与之混战?军户庄子是否確为南兵所烧?而且,最关键的是,这些事情是否是戚继光煽动所为,这些事情没查清楚之前,不能贸然定戚继光的罪。”
    殿內又安静了。很多人心里都认同王锡爵的话,但认同归认同,朝堂上不是讲理的地方,是讲势的地方——五军都督府在背后造势,英国公张溶坐在那里不动声色,谁也不想得罪这尊大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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