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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兵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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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于 2026-05-15 15: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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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
    佛郎机与虎蹲炮一齐举放。
    硝烟从车阵之后腾起,白色的烟雾在晨风中翻滚,炮声震得人耳膜发疼。標靶区的草人被铅弹击得粉碎,草屑漫天飞舞。步军从车阵间隙中突出,鸟銃轮番射击。一排放完,退后装填,后一排上前续射。枪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像一锅炒豆子在铁锅里翻滚。
    沈应文被炮声震得后退了半步,刘安面色白了白。戚继光站在他们中间,纹丝不动,只是微微眯了眯眼睛。
    鸟銃轮番射击的同时,骑兵自两翼兜击,马刀出鞘,寒光闪闪,从两翼向標靶区包抄而去。车、步、骑、火器四兵种协同推进,烟尘漫捲,声震四野。
    戚继光这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讲一件很寻常的事:“沈大人,刘公公,车营的阵仗,你们看到了。佛郎机不是摆著好看的,敌骑衝到六十步左右才能发挥最大威力。放早了,铅弹力道不足;放晚了,敌骑就衝到眼前了。某练兵,每一门炮、每一桿銃的用法,都有定数。什么时候放、放多少、怎么放,都在《练兵实纪》里写得明明白白。”
    沈应文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戚將军,本官在户部核帐,讲究的是『帐目清、数字准』。將军练兵,架势、进退、放銃,环环相扣,跟本官核帐是一个理。帐目不清就是假帐,军纪不严就是散兵。”
    戚继光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沈大人这话说得到位。帐目清,银子才能花在刀刃上;军纪严,兵才能用在战场上。”
    刘安在旁低声道:“戚將军,咱家斗胆问一句。这些火器、战车,每年要耗费多少银子?朝廷拨的餉银,够不够养这支兵?”
    戚继光沉默了片刻,答道:“刘公公问到了根子上。某在《纪效新书》里写『器械不利,以卒予敌』。这四年的帐目混乱餉银混乱不堪,沈大人,在之后的练兵过程中,你要专门安排人手记录物资的数量价格和日常消耗,报备成册。如果朝廷的餉银能用到实际处,按某带病的经验,这些餉银是足够养出一只精兵的。”
    號角声再次响起,校场上的演习进入收尾阶段。战车缓缓撤回,步兵收队,骑兵勒马。校场上硝烟未散,空气中瀰漫著火药的气味。
    上午演习结束后,戚继光请沈应文和刘安到军帐中歇息。
    军帐搭在校场东侧,帐內陈设简单,一张长案,几把椅子,案上摊著几本厚厚的手稿。帐帘掀开,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那些手稿上,泛著暗沉的光。
    戚继光走到案前,將那几本手稿拿起,递给沈应文和刘安。
    “这是某在南方抗倭时写的《纪效新书》,共十八卷,从选兵、编伍到练胆气、练號令、习技艺、备营阵,水陆兼具,大小毕备。某在浙江练戚家军,靠的就是这本书。”
    沈应文接过手稿,翻了几页。纸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捲曲,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些地方还画著阵型图和火器构造图,一笔一划,极为工整。
    他在案前坐下,又拿起另一本手稿,摊开在两人面前。
    “这是某到了蓟镇之后写的《练兵实纪》。北方战事与南方迥异,蒙古骑兵来去如风,不能照搬南方打倭寇的法子。”
    “第五至八卷《练营阵》,分场操、行营、野营、战约四篇,讲车营、步营、骑营、輜重营如何配合。车营列阵在前,火炮居后,骑兵两翼——”
    戚继光说到这里,拿起案上一份蓟镇车营的编制册,递给沈应文。
    “沈大人,蓟镇车营的编制,某都写在这里了。一百二十八辆战车,每车配佛郎机两门、鸟銃四桿、火箭手四人。全营佛郎机二百五十六门,鸟銃五百十二桿,火箭五百十二枝。战事一起,车营推上去,佛郎机开火,鸟銃继之,火箭压阵。敌骑衝到阵前,已死伤三成。这是某在蓟镇练兵十六年摸索出来的规矩。”
    沈应文接过编制册,翻了翻,面色郑重起来:“戚將军,本官在户部核帐,最怕的就是数字对不上。你这里每一样都有定数,每一样都写得明明白白,本官核帐就方便多了。”
    戚继光点头:“某就是这个意思。帐目清了,朝廷就知道银子花在哪里;编制定了,將领就不能虚报兵额吃空餉。”
    他又翻开第九卷,语气郑重起来:“这卷是《练將》,是全书的核心。將领要德、才、识、艺四者兼备。德是第一位的,贪生怕死者不用,贪赃枉法者不用,欺压士卒者不用。將领的人品带坏,一营的兵都跟著坏;將领的人品正,一营的兵都能打仗。”
    帐內安静了片刻。
    沈应文低声道:“戚將军,你说的这些,跟朝廷正在擬的军队將领方向的考成法,是一个理。”
    刘安提笔在本子上记著什么,抬起头道:“戚將军,你说的这些,咱家回去要报给陈公公。陈公公说,皇上让咱家来蓟镇,就是要咱家把戚將军练兵的法子记下来,看看能不能用到其他边镇去。”
    戚继光点了点头:“我让书办再抄录几份,两位大人既然要在蓟镇长期主事,多了解下练兵的操作方法也是大有裨益的。”
    用过午饭,戚继光请沈应文和刘安到校场边的高台上,观看各营分练。
    午后的阳光很烈,照在校场的泥地上,泛著白花花的亮光。各营兵士已经列好阵,按照上午操演中暴露出的问题进行针对性训练。
    戚继光指著校场上正在操演的步军阵型,声音不大:“练兵先练胆气。一个兵敢不敢冲、敢不敢拼,不是教出来的,是带出来的。”
    他又讲到练胆气的具体方法:“某在蓟镇,每月初一十五在总兵府前演练阵法。凡临阵退缩者,后队斩前队。某把这条写进了《储练通论》,意在军中令出法隨、赏罚必信。非是某要杀人,而是战场上你退一步,敌人进一步,全营的弟兄都要死。所以某定的规矩——一个人退,杀他全队;一队退,杀他全营。只有这样,兵才不敢退,仗才能贏。”
    刘安忍不住问:“戚將军,这规矩……会不会太严了?”
    戚继光看了他一眼,语气平和,但每个字都很重:“刘公公,某练兵不是练给朝廷看的,是练上战场的。战场上没有『严不严』,只有『活不活』。这就是某的规矩。”
    刘安不再问了。
    戚继光又指向校场西侧正在操练火器的一队兵士:“火銃不是摆著好看的。平日多练装填与瞄准,一是要人人都快,战场之上,你慢一步,敌骑就到眼前;二要人人皆准,一銃一命,浪费不得。”
    校场上,火銃手轮番射击。半跪於地,枪托抵肩,瞄准,击发,退后,装填,再上前。动作整齐划一,像一个人。枪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沈应文忽然道:“戚將军,按您的兵书来练兵,每一条都有规矩,每一环都有章法,每一处装备用度都有记录,军纪不严就是散兵。你这个法子,本官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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